“更何况,如今魔界已是二长老掌权,局势早已不同往日。即便我曾与魔界中谁有过些许交集,也绝无可能是如今这位二长老的部下。上任魔尊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若非当时他被大长老逐出魔界,众人趁乱突围,我也不会如此轻易地随大流脱身。”
这番话说得极其精妙。既巧妙撇清了叛变的嫌疑,又将顺利逃脱归功于时运使然,而非得了什么魔界中人的暗中相助。
说到此处,本已足够,文可烟却并不满足于此。话锋一转,语气里平添了少许沉痛,连眸中都泛起痛惜之色:“只可惜,那些与我一同侥幸逃出生天的各界豪杰,竟有部分在不久后竟相继殒命,死因成谜……”
提及此事,殿中气氛也为之寂然。
一位仙君贵然被勾起愤慨,拍案道:“哼!还不是魔界干的好事!若不是他们屡次残害生灵,我们何须放着太平的安逸日子不过,上赶着去阵前厮杀?”
另一位仙者将话题拉回正轨,“小殿下如此坚持,究竟所求为何?即便是最终允了你,又能做些什么?”
文可烟适时垂下眼帘,纤长的睫羽在面颊处投下浅淡阴影,声音又生出恰到好处的哽咽。
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当初被迫嫁与魔尊,其中艰辛屈辱……不足为外人道。此仇不报,我心难安!”
她忽然抬眸,眼中水光尤在,却迸发出一种近乎尖锐的清澈:“既然仙君认定我什么都做不了,即使我当真……真有异心,于整个战局又何妨?反倒是仙君这般再三阻拦,究竟在担心战事,还是别的什么?”
……
仙君们接连发难。
文可烟一一从容应对,每个回答皆斟酌得当,滴水不漏。最终,满殿仙者竟再寻不出半分破绽。
见再无人寻出反驳言论,文可烟应下高座之上天帝的示意,施了一礼,先行离开琼华殿。
衣袂翩跹间,那道纤瘦却坚毅的背影消失在殿内,而她带来的影响却在殿内久久不散。
行至无人处,文可烟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极为浅淡的弧度。
说起这天魔之战,她也未必非要跟着天界大军同行不可。只不过,若能名正言顺随军行动,自是会省去不少麻烦,还能借此机会为后续造势。
再不济,即便最终不能如愿随行,至少这番“请战”,也足够将水搅浑。让那些居心叵测之人自乱阵脚,她乐得自在。
心思转动间,已踏上了在回碧仪居的小径,途经一方轻浅小池。水光潋滟间,竟与记忆中芷幽谷的景致有几分相似,文可烟不免驻足多看了两眼。
“你也在这儿等人?”
一道轻柔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文可烟回眸望去,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位仙子,正站在几步之外,好奇地望着她。
这仙子容貌甚至娇俏可人,只是这份娇俏之中却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好似久病未愈,弱不胜衣。
可仙者,又怎会如凡人一般生病?
这个念头让文可烟不由多打量了对方几眼,也不免多沉思了一会儿。
鸢乐没得到回答,也不恼,依旧笑盈盈的:“我叫鸢乐,你叫什么名字?”
“……文可烟。”文可烟无言几息,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异样感。报出了这个如今天界中如雷贯耳的名字,同时侧首端详对方的反应。
谁知,鸢乐竟像是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般,非但毫无异色,反而眉眼弯弯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
“可烟?”鸢乐轻声重复,笑意更深,“你的名字真好听。”
对于这个初次见面就喊她“可烟”的人,反倒让文可烟愣了几息。
再者,如今她文可烟的名讳,天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再加上白酒这几日闹出的动静,她的名声近乎传遍九重天。
可眼前这位鸢乐仙子,竟是全然不知。那副毫不作伪的天真模样,倒像是……被养在深闺幽苑,两耳不闻窗外事。
天界竟还存在这样的仙子?
这样的人,究竟该说她被呵护得太好,还是说她被“豢养”得太好?
可当目光再起掠过鸢乐那张苍白却不染尘埃的面容,文可烟终究没深想下去,也说不出什么试探的话来。
她只是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缘由,会致使鸢乐会虚弱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散,连周身都仙灵之气都透着虚浮。
好歹也是一名堂堂正正的天界仙子。
鸢乐似觉得新奇,又或是觉得好看,目光盈盈地也将文可烟从发髻到裙摆都细细端详了一下。
这种注视并不过分,反倒透着一种孩子般纯真的欣赏之意。
见鸢乐目光似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某处,文可烟不得不出声打断,“在看什么?”
鸢乐像是被点醒了,眼睛亮晶晶的,“可烟,这只镯子好漂亮。”
藏于衣袖之下的镯子不知何时已露出一角流光。
文可烟闻言不自觉又将手腕抬高几分,衣袖顺着小臂滑落,镯子便露出了更多真容,与她腕骨的线条贴合得恰到好处。
她垂眸看去,目光在自己腕骨处的镯子停留一瞬。另一只手的指尖摩挲了几下镯身,说不出的眷恋之意。
“……我也觉得。”
鸢乐也在那只镯子显露完整面貌之时,看了过去,竟觉得有几分眼熟。
“这上面的尾巴好眼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文可烟唇角微僵。
明明是个素未谋面的人,这说出这样一句无端的话,却让文可烟莫名地对先前那个关于“背后之人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那支木雕”的猜想,又笃定了几分。
正思忖间,不远处却传来一个不甚熟悉的声音。
“鸢乐。”
鸢乐听见呼唤,立马欢快地跑了过去。
“慢点,不是同你说过,不要来此处等我么?”声音的主人似乎接住了跑过去的鸢乐,责备的话语却尽是温柔。
文可烟不禁好奇,究竟是谁会使得一个看着弱不禁风的鸢乐,如此雀跃地奔去。
蓦一回头,却看到了一张被遮掩得只能看得见眼睛与嘴唇的面容。
文可烟:“……”
鸢乐还在低声解释:“我已经听你的话,三个月没出门了,今日实在闷得慌……”
两人低声交谈着,鸢乐像是终于想起还有人在场,转身看了过来,出声向文可烟介绍:“可烟,这是我哥哥,銮岳。”
文可烟再次怔住,有片刻失神。
妹妹?銮岳圣尊何来的妹妹?
等等!
传闻,大约一年前,銮岳确实收养了一个妹妹,极近呵护,从未有人见过。
天界中纷纷猜测,这不近女色的銮岳圣尊带回来的妹妹,究竟是何许人也。
只是,亲眼所见,远比传闻的威力更猛一些。
文可烟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个病弱的女子,与高高在上的銮岳圣尊联系在一起。更不曾想到,銮岳竟会收养这样一个如风中残烛般脆弱的妹妹。
一般来说,既非亲生,若要选个亲人相伴,总该选个康健的,可……
“哥哥,这是我刚才认识的朋友……”
在鸢乐浑然不觉两人认识,还在出声认真介绍的氛围中,文可烟与銮岳无声对视一瞬,又各自移开视线。
第184章 刺中痛(十八)
最终,还是銮岳率先开口:“小殿下,好魄力。”
文可烟自是知晓銮岳指的是方才琼华殿上的事。
可鸢乐却并不知晓,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们,“哥哥,你认识可烟?”
一句话说得让气氛又安静几息。
文可烟对銮岳收养妹妹的举止愈发不解了。不仅选了这样一位好似随时都会消散的妹妹不说,还让她对天界之事如此一无所知。
鸢乐似乎是终于察觉到不寻常,视线在文可烟与銮岳之间来回流转,“你们……认识。”
“自是认识。”
銮岳话音刚落,不远处,又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銮岳。”
这一次,不用回头,文可烟也知道这道清润悦耳的声音属于境尘。
“你走这般急作甚?”
待走近后,境尘这才注意到方才被掩于銮岳身后的鸢乐,唇边漾起温和的笑意:“原来是鸢乐妹妹在这儿,难怪你走这么快。不过,鸢乐妹妹既被你保护得这般周全,实在不必……”
从这只言片语中,文可烟能得到信息便是,銮岳很紧张鸢乐,极为疼惜这个妹妹。
可境尘的话语就此停顿在此,尾音消散在微湿的空气里。因为他这时终于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文可烟,方才挂在脸间的笑意霎时收住,语气陡转,带上来若有若无的讥诮。
“呵,这不是准备上阵杀敌的小殿下么?只是,我怎么也猜不出……这杀的‘敌’,究竟是天界之人,还是魔界中人啊?”
对此,文可烟默默地将境尘是幕后之人的猜测,又打消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