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里,可曾发生过什么不寻常之事?任何你觉得奇怪的地方。”羿逸安追问得极快。
红念默然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有一日深夜,我睡不着,待在院中,却发现乐君仙君房中还亮着灯。平日里,那个时辰他早已熄灯。”
说完这句,红念便停了下来,没再出声。
羿逸安指节微微收紧,眼底已掠过杀意,却还是耐着性子,“然后呢?”
若是这位红姑娘敢说没有后续,他必动手。
红念被羿逸安的低气压所摄住,小心翼翼地回挤出一句:“我不……敢偷听,便回房了。但……”
羿逸安眼底最后一丝耐心终于耗尽,红念忽然听见自己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好似什么东西绷紧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声音。她赶忙加快语速:“后半夜!后半夜我碰见了一个人,此人与给我送药的是同一人。”
“送药?什么药?”羿逸安似乎找到突破口。
“就是上花轿前,那人给了我一颗丹药,说是可以暂时帮我增加灵力修为,助我成功刺杀魔尊。”
羿逸安听着这番天真的说辞,不禁在心底冷笑。
简直不知是该说这红姑娘是傻,还是蠢。那哪里是什么助力的灵丹,分明是颗催命丹。服下后不过是昙花一现的虚假强增,灵力暴涨的代价,便是随后迅速燃尽生命,绝无生还可能。
若红念真能凭借这力量侥幸刺杀成功,天界自是坐收渔翁之利;即便失败,也不过是折了枚无足轻重、连棋子都称不上都替身罢了。
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想到此处,羿逸安不禁有些失望。这类送药的差事,向来都是交由最不惹眼的小卒经手,怕是问不出什么了。
横竖已是最后一点线索,羿逸安抱着姑且一问的心态,随口道:“那送药者,叫什么名字?”
“啊?”红念一时没反应过来。
羿逸安见状,心中那点微末的兴趣也消散殆尽。不过是个连执行者面目都记不清都弃子,再问也是徒劳。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开。
这时,红念突然反应过来,在羿逸安彻底转身之前,开口:“名字倒是不知道,但我倒是无意间听到过‘镜鸾’这个称呼。”
“镜鸾?”羿逸安蓦地收住即将迈出的脚步,身形定在原地。
“什么时候?在哪儿听到的?”
红念也是怔然片刻,心底闪过一丝疑虑。
眼前这人既是文姑娘的夫君,按理说,他该是知晓“镜鸾”这个名字才对。可他问来问去,似乎就对“镜鸾”这个名字反应最大。
他当真的是文姑娘的郎君?怎么一副从未听过“镜鸾”二字的反应?
真出口质疑是万万不敢的,红念最多也只敢在内心偷偷想想。
“刚入天界不久,在乐君仙君的藏书阁。”
要说“镜鸾”这个名字,红念也是无意听到的,只言片语,飘过耳际。
后来她会用“镜鸾”这个名字去试探文姑娘,也仅仅是觉得这称谓透着股不凡的特别。能出现在乐君仙君口中,又带着这般气派的字眼,想来定是位高权重的仙君才对。
为此,红念还特意查阅过天界的仙谱名册,虽是没找到“镜鸾”这号人物,但那时在冥界,她想,若文姑娘真是乐君仙君派来的,断然不会对这个名字毫无反应。
羿逸安并不关心红念这些曲折心思,只追问重点:“藏书阁内,还曾听到过什么?任何交谈,一字不漏。”
红念认真想了想,“他们似乎提到过什么……簪子?对,簪子!他们似乎一直在找这支……”
簪子。
羿逸安眸色骤然转深,暗流汹涌。
误打误撞,竟真撞出了关键线索。
这还是羿逸安头一回觉得,有时候抓不住重点,也未必是件坏事。
*
说来也奇,文可烟这些日子日日拉着白酒四处“招摇”,也没见引出什么来。
许是近来九重天上气氛却与往常不同,处处笼罩着肃穆凝重的气息。路上雨花的各路仙家上仙,大多行色匆匆,面目端肃,似乎在商议什么要紧大事。
文可烟驻足在紧闭的琼华殿门前,望着眼前殿门处流转的祥云纹路,暗自思索着其间到底在商讨什么。
若真如那日境尘所言,是要商议天魔大战……
这般先打压魔界声威,引得四海八荒同仇敌忾,最后来个一击必中路数……倒是真与之前那次如出一辙。
只沉吟片刻,文可烟便做下了一个决定。
指尖轻起,灵力微涌,一片碧绿剔透的请见叶自腕间脉络浮现。
叶片离手,轻飘飘飞向前方那扇沉重的殿门,触及殿门的瞬间,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隐没于流转的阵纹之中。
文可烟静立于玉阶前,等待传唤,姿态俨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坦然样。
并未等待太久,两扇沉重的殿门开启一道缝隙,缓缓洞开,露出里面庄严肃穆的景象,隐约可见众仙端坐的身影。
文可烟目不斜视地走向大殿中央,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
四周仙君们的目光,复杂难辨,好奇、探究、诧异、审视……尽数落在这位刚从魔界归来不久的小殿下身上。
行至殿中,文可烟止步,从容仰面,望向高踞于九重玉阶之上的天帝,声音清越。
“小女文可烟愿请缨,加入此番征讨魔界的行列。”
此话一次,掷地有声,不卑不亢。没有激昂慷慨,也不带半分犹疑怯懦,坦荡得仿若纯粹出于守护三界安宁的公心,宛若一位即将披甲执锐、驰骋沙场的女将军,字字铿锵。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众仙皆被文可烟的这番话震得怔住。
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文可烟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故作不解地偏头反问:“怎么?难道诸位仙长此刻齐聚琼华殿,商讨的不是如何攻打魔界之事?”
这直白的一问,让气氛更加微妙。
一仙者忍不住沉声开口:“不知小殿下是从何处得知此事?”
“自然是听说的。”文可烟唇角微扬,“至于具体是听谁说的……我也不尚清楚。仙君若实在好奇,不妨亲自去打听打听?”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模棱两可,不尚清晰,却让坐于席间的境尘惊得脊背沁出一层薄汗。
殿内因文可烟再度陷入短暂的安静,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小殿下毕竟年幼,心思单纯,征战之事凶险万分,还是莫要逞强为好。”
第183章 刺中痛(十七)
“征讨魔界之事非同小可,岂是儿戏?”
“说得是啊……”
……
种种劝诫之声,听起来语重心长,满是关切。
文可烟浑不在意地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劝诫,心下一片清明。
这些仙者表面关切,是在为她着想,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分明是在意着她那层从魔界归来的身份。
既然他们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偏不如他们意,偏要逼得他们自行说出来,自行将这层一直维持的虚伪体面彻底撕碎。
“是么?可我啊……最是不怕死。”
文可烟略微停顿,目视前方,语气平淡,给了这短短数字充分发酵的时间。
“连嫁于魔尊这等事,我都做了。如今不过是请战前线,试问——”
她声音陡然锐利起来,声音也清越了几分。
“我还有何不敢?”
一句话,如平地一声雷炸响在琼华殿。
整个大殿霎时死寂。
当年那些或推动、或附议小殿下出嫁的仙君们,个个面色骤变,眼神躲闪,如坐针毡。方才那套冠冕堂皇的关切,此刻被这轻飘飘又重若千钧的一句,撕扯得荡然无存。
“嫁与魔尊之事,乃是当时形势所迫,栖梧灵主和月衍仙君可是都应允了的。”有仙君强作镇定地辩解。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说得好似在她之前的那两位女子,个个都是心甘情愿一般。
“仙君急什么?”文可烟闲淡瞥去一眼,“我又没说什么,不过是陈述旧事。怎么仙君倒急着撇清关系,倒像……先认了罪似的?”
那仙君被噎得一滞,脸色更难看。
眼见局势不利,另一位仙君索性直言,“小殿下虽是唯一能从魔界那龙潭虎穴全身而退之辈,但毕竟在魔界生活过不短的时日,难免与魔界中人有些许牵扯瓜葛。届时两军对阵,如何能确保不会因旧情……而有所动摇,乃至临阵倒戈?”
这话说得极尽委婉,字里行间却都在含沙射影,暗示文可烟可能与魔界暗通款曲,立场存疑。
文可烟并未动怒,反而从容不迫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这恰恰是我的优势所在,不是么?我比在座任何一位都更熟悉魔界的山川地势、关卡布防、乃至某些不为人知的路径。”
说罢,她移开视线,未看任何一位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