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领头的鬼侍已借着同伴的掩护迅速变换动作,抬眸间,目光清晰落在了羿逸安的轮廓分明的面容上。
可其余未近身的鬼侍仍在向前靠近。
领头的鬼侍瞳孔骤缩,急忙收势,厉声喝道:“住手!”
声音落下,所有鬼侍应声止步。有几个腾跃在空中的,更是强行扭转去势,踉跄落地。
领头的鬼侍凝神再看,终于认出此人是先前处理“四白眼事务”的那位文姑娘的夫君。
领头的鬼侍忙垂下首,收敛所有戾气,语气转为恭敬,甚至附着着一层不知名的后怕:“公子见谅,恕在下眼拙。红念姑娘在此处静养,这些时日一切安好,并未有闲杂人等前来打探。”
说着,领头的鬼侍侧身让出道路,伸出一只手为羿逸安引路。
这突然的转变倒是将羿逸安整得有些懵然,他迟疑片刻,才举步向前。
领头的鬼侍,已先一步叩响了房门。
屋内,传来一声模糊的声音,“稍等。”
门开的瞬间,一股不同于冥界阴湿的,更为清冽纯净的的寒意扑面而来。
门后的红念,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进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峻之中。
门外立着的陌生男子,身姿如松,旋衣墨发,面容如覆寒霜。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并非鬼魂的阴森,而是一种更为凛冽、令人骨髓生寒的疏离与威严。
红念吓得身形一颤,一时只顾着后退,却连顺手关门这种最基本的防备也忘了。
红念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仅是立在门外,根本未踏进房门半步,那股极具压迫感的气息,便已渗进屋内每一个角落。也让红念下意识地觉得狠厉,止不住地后退,就好像是身体已先一步为她拉响了此人不善的信号。
她慌张的后退着,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门口那道身影。慌乱中,小腿磕到了桌角,一阵钝痛肆意传来。
可此般情形,哪顾得上疼,张嘴便是颤声呼喊:“来人,来人啊!”
廊外十余名鬼侍,此刻垂手肃立,对屋内呼救恍若未闻,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红念迟迟没等到,几近崩溃:“你们都聋了吗?没看见有人要害我吗?莫非都忘了当初阿轩公子是如何严令交代你们保护我的?”
自始至终,羿逸安只是静立于门槛前,未执一言,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红念这一系列惊慌失措的行为。他幽深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既无威胁之意,也无解释之心,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怵。
烛光明明映得四下通明,可当红念看向羿逸安时,却觉得四周的光似乎都骤然黯淡、收敛。
他分明就站在光下,清明俊朗的眉目却浸透着冥界都未曾有的森寒,冷得摄人。
红念退无可退,正欲失声尖叫,嘴张开的那一瞬间,那名领头的鬼侍从那扇虚掩的门扉间探出半边身子。
“红念姑娘,我们不是人。而这位是文姑娘的夫君。”
张开的嘴就这样僵止在空中,红念眨了眨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剩下略显滑稽的呆滞表情:“……”
一时间,四下无声,诡异的沉默。
红念偷偷地、极快地抬眼打量隐在光影之下的羿逸安,闭上了嘴。虽然理智上接受了鬼侍的话,身体却仍是未信,控制不住地轻颤。
为了掩饰窘迫,她不甚自在地抬手拨弄了几下方才磕碰时歪斜的发簪,又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这才勉强镇定地重新抬起头来。
再看去时,却发现羿逸安不知何时已全然背转了过去。
这番非礼勿视的体贴举动,倒是让红念不由生出几分好感与歉意,想着或许真是自己刚才反应过度了。
殊不知,羿逸安转身,只是因为耐心告罄,觉得红念方才那番举止看得心烦,又实在不想大打出手,这才在红念整理仪容之前,漠然转过了身。
“红姑娘,可曾去过魔界?”羿逸安背对着红念,不想再耽误时间,语气平淡地直接切入正题。
“……没有。”猝然听到“红姑娘”这个难听至极的称呼,红念动作凝滞一瞬。待听清后半句问话,她像是被踩到尾巴似的,声音陡然拔高。
“没有?”羿逸安微微侧首,低沉的反问中浸透了十足的危险意味。
红念听得脖子一缩,可当目光掠过羿逸安的精致的侧脸轮廓时,那份极具冲击力的俊美,竟让她强行压下了身体的恐惧。
“那你为何会吞下‘一线生机’?”
羿逸安的问题紧随而至,精准,冰冷,不留任何喘息余地。
“公子……说的、说的可是那枚周身泛着幽光的丹药?”红念再是怎么拼命克制自己,牙关却还是不争气地打颤,磕碰出细微琐碎的声响。
羿逸安彻底失去与这位红姑娘打哑谜的耐心,“你分明是凡胎俗谷,为何会与天界之人勾结,被他们送往魔界?”
红念心头剧震,没想到自己苦苦隐瞒的过往,竟被眼前这个陌生男子三言两语,轻易道破。
“公子,莫不是认错了?”红念强撑着辩解。
话一出口,红念便感到周遭空气骤然凝固,压得她说话越来越艰难,直到喘不上气,再发不出一个完整音节。
“小女……可……从……未……去……过……”
“红姑娘,最好想清楚再说。”羿逸安慢吞吞吐字,声线甚至算得上平和,那张无可挑剔的俊美容颜更显得风华无双,挑不出丝毫错处,任谁见了这般皮相,都免不了心神微漾。
可暗地里,施加在红念周身的力道却是毫不留情,极其凶残。
羿逸安修长的指尖已不着痕迹地发力,明明只是随意虚拢着空气,姿态甚至可以称得上优雅。可他的模样总是让人无端觉得,自己能听见骨骼不堪重负时发出的轻响。
第182章 刺中痛(十六)
这般光风霁月、如玉如琢的表象之下,藏着的是与翩翩风华截然相反的狠绝与绝对掌控。
端方君子,竟也会如此行径。
可,羿逸安从不是什么君子。
早在幼时,因果早已结成。
红念连呼吸都成了奢望,可即便在这种半脚踏入鬼门关的时刻,她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清晰念头,竟荒谬般地,是对“红姑娘”这个称呼的强烈不满。
当真是烦透了这声“红姑娘”,什么鬼称呼?
简直刺耳又难听。
一旁的鬼侍面面相觑,犹豫着是否该上前阻拦。
眼前这位既是文姑娘的夫君,前来问话自是名正言顺的,按理说不该阻拦。可阿轩公子临行前又千叮万嘱,务必护得红念姑娘周全,不得有任何闪失……
目前这种状况,是闪失?还是周全?
这番踌躇之下,自然也就错过了所谓的最佳阻拦时机。更何况,他们心知肚明,即便他们当真第一时间出手,以他们这点微末道行,也绝非这位公子一合之敌。
领头的侍卫在心底暗自权衡。
阿轩公子的一切嘱托,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文姑娘。
既是如此,文姑娘夫君此刻的举动,想必就是文姑娘的意愿,而文姑娘的意愿即代表了阿轩公子的意愿。
这般自我宽慰着,众鬼侍默契地垂下眼帘,当做没看见,并且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现场。
在众鬼侍退去之后,红念因极度恐惧与求生本能,手脚并用疯狂砸动身后的桌子。
羿逸安听见响动,止住了动作,施加在红念周身的强压随之暂歇。
“红姑娘,可是想好了?”
濒死的窒息感终于在一瞬间消退,红念大口呼气,又怕自己回答慢了,惹羿逸安不快,连忙道:“想……好了。去,过。”
羿逸安满意地听着自己想要的答案,虽未言语,但侧耳的姿态,俨然是一副让红念继续交代的默许。
当红念惊魂未定地再次抬眼,怯怯地望向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时,先前那份令人心折的俊美已荡然无存。此刻落入她眼中的,只剩下发自骨髓的恐惧。
“那日,我回家……”
“说重点。”羿逸安淡声打断,连眼皮都未掀,显然对凡间的琐碎日常毫无兴趣。
红念被羿逸安话里的冷意一刺,抬眼看了一眼,低声道:“乐君仙君找到我,让我假扮乐君之女。后来,我便在天界,住了一年。”
“乐君之女?”羿逸安大致回忆了一下,依稀记得当初确实有位什么乐之女被送了过来,想必就是眼前这位红姑娘了。
他未置可否,只是沉默下来,周身的气息却带着无声而迫人的催促。
红念倒也识趣,继续道:“除了假扮乐君之女,我还要替嫁到魔界,去刺杀什么魔尊。可我是一介凡人……”
羿逸安见红念言语琐碎,始终抓不住重点,索性开口打断,直切核心:“是乐君指使你去刺杀的?除他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
“是,是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