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是来找二长老的。”
“哦?”羿逸安眉梢微挑,脚步未停,依旧向她紧逼,将那份无形的威压带得更近,更沉,“那小殿下的意思是,专程来找本座?”
文可烟已退到一张高背椅旁,腿弯抵住了坚硬的椅櫈边缘,退无可退。
心在胸腔里怦怦狂跳,总觉得眼前的羿逸安似乎哪点儿不一样了,变得好像更冷漠了,更看不懂了,更……危险了。可……
可当她望进他那双眼眸时,那里明明还是那般净明,不见半分浑浊与戾气。
理智在警告她此刻不能说出“我谁都不找”这样更显可疑的话,感性亦是如此。
文可烟指尖掐着掌心,“不……不是还要,教懂尊上,何为……何为喜欢,何为爱。”
羿逸安闻言,脚步倏然顿住。眸色几不可察地一暗,就此凌然转身,不再看她,径直朝内殿走去。
文可烟这才松下一大口气。
羿逸安的声音从前方淡淡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这样啊。”
文可烟此刻可无暇去细品他话语里那点几不可闻的低落,心脏的跳动早已盖过了所有感官。
她目光慌乱地四下游移,最终落在旁边几案上散放着的几页纸张上。她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般,迅速抓起那几张纸,连上面画着什么都没看清。
羿逸安听见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回身看了过来。
待视线触及文可烟手中那几张纸上的内容时,羿逸安忽然开口,语气含着一点难以言喻的微妙:“今日,小殿下莫不是跳了内容,直接讲解‘婚后之事’?”
文可烟手指蓦地一僵,茫然地抬眸望向羿逸安,却见他的视线正落在自己手上。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胡乱抓起的纸张。
“!”
纸张上赫然勾勒着两个男子……姿态亲密,线条旖旎。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文可烟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中那几张纸全部扔开。
不是!这二长老私下……竟喜好这个?
玩这么开?
还如此随意地摆放在这里?
可扔掉了纸张,文可烟的手便再无遮挡,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羿逸安视线之下。
羿逸安眸光一凝,面色微沉,三步并作两步急速靠近。
文可烟被他突如其来的迫近吓得往后一缩,跌坐在身后的高背椅上。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他已近在咫尺,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触及她皮肤的那一瞬间,她脑中嗡地一响。
掌心还有那道未愈的伤口。
那晚为抵抗羿逸安血液蛊惑而故意划开的伤痕。
这道伤口本来一直用素帕仔细包裹着,但自羿逸安离开后,她在外走动,总觉得缠着素帕反而更惹眼,索性就不再包裹,只是平日小心不将掌心示众。
时间一久,便也习惯了下来。
今日匆忙赶来魔界,倒是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于是此刻,那道显眼的、狭长的,边缘仍泛着新鲜血意的红痕,正毫无遮掩地横陈在她白皙的掌心。
文可烟慌张地将手从羿逸安钳制般的手中抽回,背到身后,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试图向后仰。可已经跌坐于椅,这点距离已无于事无补,更改变不了什么。
第191章 局中奕(六)
倏忽之间,两人距离如此之近。羿逸安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夹杂着淡淡香甜缕缕钻进鼻腔。
只一瞬,文可烟便觉出不对。
视线下意识朝羿逸安那只还悬在空中的手看去。
冷白的腕骨内测,隐隐约约透出一抹极淡的血色。
文可烟一急,丝毫不顾方才自己还极尽藏着伤口,立马伸手抓住他的手,“你受伤了?”
羿逸安却在这时猛地反手,将文可烟试图查看的手牢牢握住。他低头,目光落在她被迫摊开的掌心,声音沉冷。
“不如小殿下先说一说,你手上这伤,是怎么回事?半月已过,竟还未痊愈?”
“半月”二字,被羿逸安咬得极重。
文可烟指尖在羿逸安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目光静静凝视着他手上那道血痕上,又转向紧挨在一旁的自己的伤口。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与你一样。”
她抬起眼,毫无惧意地迎上羿逸安审视的目光,声音格外平稳,“方才所伤。”
“……原是这样啊。”羿逸安沉默片刻,终是从喉间吐出这几个字,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握着她手的力道,似乎松开一线。
文可烟见他没再说什么,便要两指并拢,凝起灵光想为羿逸安疗伤。
可羿逸安却在这时猛地收回了手,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微凉的风。
文可烟手心一空,怔了一下,随即沉静地仰头望向他。
只见羿逸安声音微沉,“小殿下不若,先顾好自己?”
他目光极快地扫过文可烟的掌心,“你的伤,看起来可比本座的严重许多。”
文可烟既不争辩,也不回应,只静静地、近乎执拗地凝望着羿逸安。
不知这般无声对峙持续了多久。等羿逸安反应过来时,自己的手已不知何时,已交由给文可烟等待的掌心了。
他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和的柔软的发顶:“……”
手微微动了动,有些不自在地想收回来。
却没料到,文可烟似有预料,五指收拢,握得更紧了。
紧得两人之间的伤口,此刻已经毫无间隔地接触在一起。
文可烟紧紧控着羿逸安受伤的手,另一只手已抬起,指尖萦绕着浅绿灵力。
可某一瞬间,她动作一滞,只觉一股陌生而汹涌的酥麻感如同最细密的电流,毫无预兆地从两人相贴的伤口处蹿起,席卷全身,连骨髓深处都酥软至极。
文可烟轻咬住下唇内侧,强忍着这股怪异至极的感受,匆匆将疗愈灵力渡过去,殊不知早已渡偏了方向。
她甩了甩头,忍着不适,准备迅速讲完今日“课程”,便回去休息。
“今日……我们……”
文可烟再次轻晃脑袋,声音却开始有些发飘:“学习,如何……表达。”
她磕磕绊绊:“去传递,自己,的心意。”
恍惚间,头顶似乎传来羿逸安低沉模糊的声音。
文可烟堪堪抬头,视线有些不对焦。只见羿逸安嘴唇翕动间,似乎在认真说着什么。
可她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
眼里只剩下近在咫尺的这两片唇瓣,随着话音微微开合。
线条清晰,颜色浅淡……
实在娇艳,实在好看,实在想……采撷……
念头升起的刹那,身体已先于意识动了。
如此便是。
文可烟陡然起身,在对方不明所以的眼神之下,踮起脚尖,径直凑上了羿逸安的唇,紧紧相贴。
四片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睁着双眼。
可文可烟的双眸透着一层水润的迷蒙,像被雾霭笼罩了般。而羿逸安则诧异地睁大了些许,眼底翻涌着不可置信、猝不及防,以及一种“居然真是如此”的复杂暗涌。
所有冷静自持的假面,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四目相对,极尽距离,呼吸交错。
两人都没有任何动作,不知过了几息,还是更长。
直到文可烟紧紧看着眼前局势,瞳孔微震。
恍然间,终于想起羿逸安方才在说什么。
——“小殿下不先疗愈一下自己的伤?”
可……想起了能如何?!
羿逸安明明在问她,“小殿下不先疗愈一下自己的伤?”
她……她……她……
做了什么?!!!
虽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她的身体却像是脱离了掌控,仍贴着羿逸安,不想撤身。
就连身体也是软绵绵的,像是被他的血液操控了一般。
可……她方才不是已经治疗好了吗?
再者,她的血液不是也能抑制蛊惑之力吗?
难道,他还有其他手段?
脑袋昏昏沉沉的,思绪混作一团。
文可烟用尽残余的力量,将脸侧向一边,可也仅是偏过了头,身体却依旧紧贴着羿逸安,没有半分分开的迹象。
羿逸安站定在原地,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既没有退开,也没有更进一步,只是由着文可烟靠在自己肩侧。
“这便是小殿下口中的‘刀剑无眼,再不相识’?”
羿逸安将声音压得很低,在极近的距离里震响。
将战场上未得到的答案,在此刻这种荒谬又亲密的情境下,再次掷了出来。
朦朦胧胧间,文可烟耳朵紧贴羿逸安的肩侧,只能感受到来自他胸腔而发的震鸣,关注力也飘到了别的地方。
一个不知从何时起养成的、连自己都未深究的习惯冒了出来,她下意识地特意瞥了眼羿逸安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