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息,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好在,身体早已先于意识动了。
羿逸安袖袍一挥,那团灼目的光球便被猛力掀向相反的方向,在距文可烟很远的空中炸开刺眼的余波。
至于銮岳到底有没有尝到属于自己功力反噬的滋味,羿逸安根本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在抛出那个差点将导致文可烟逝去的光球后,迅速朝銮岳所力之处补了重重一击,随即疾转身形,彻底挡在了文可烟身前。
又是这个背影。
一袭玄色披风在狂暴的气流中随风飘扬,墨发如瀑。
那个文可烟永远不会认错的背影,那个伟岸不倒的背影,那个总是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衣袂在肆虐的气流中翻飞,前方一片嘈杂,混乱不堪,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这点方寸之地,却好似被隔进了无声的结界,安稳得令文可烟恍惚。
可……视线越来越模糊,似乎隔着一层洇湿的纱,所能见范围也越来越窄。
透过那道如磐石般坚硬矗立的身影间隙,模糊之间,似有一道黄色影子闯入余光……
或许,根本就是两道。
在双膝发软、彻底站不住,即将坠地的瞬间,那道棱角分明、容色极佳的面容覆了过来,掩去了他身后所有混乱与刀光。他姣好的面容,他微蹙的眉头,他眼底未散的惊悸,占满了文可烟有些涣散的视野。
清冽的清冷迅速包裹文可烟全身。
落入这样宽大坚实的怀抱中,文可烟觉得身上也没那么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升天的踏实与……隐秘的欢喜。
随着心念微动,那枚银铃在文可烟腰际浮现,发出极轻的一声低吟。
文可烟费力地扯了扯嘴角,明知此刻自己的模样定然狼狈不堪,该是不好看的。
血污满身,触目惊心,蛮吓人的,可她还是努力想将表情放得清柔些,再轻柔些。
至少……不要将太过凄惨,太过痛苦的样子,留给羿逸安。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早就回来了呀。”
此般口吻,完全就是一如往常,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好似他们并非置身血腥荒原,好似他们是在净地属于羿逸安的小屋里,好似文可烟身上根本就没有那些可怖的血色,好似羿逸安只是如往常一般,处理完公务,踏着寻常暮色归来……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正常。
却偏偏又在此时此地,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教人心头发涩。
又是那么的,涩得发苦……
羿逸安面色铁黑凝重,对于文可烟的做法,他完全无法认同,胸腔里更多的是压不住的怒意。
气她如此不懂得顾惜自己,更气自己竟让她置身此般险境。
文可烟像是没看见羿逸安周身骇人的低气压般,继续自顾自地虚弱开口:“这般早,今日公务该是,很顺利罢。”
羿逸安掀起眼帘,瞟了文可烟一眼,冷冷的,淡淡的,警告意味却异常突出。
见羿逸安这幅不理不睬的模样,文可烟轻咳一声,开始利用名词解释软声哄道:“你现在知道占有,咳,欲是指什么……”
羿逸安视线扫过文可烟失去血色的嘴唇,厉声打断,嗓音却沉哑得厉害:“我不想听。你闭嘴,不准说话。”
总算引得羿逸安开了口,文可烟极微弱地勾了勾唇角,手臂顺势一抬,软软搭在了羿逸安小臂上,示好意味再明显不过。
“哦。”
文可烟张开嘴,小小地应了一声,却在迎上羿逸安视线投过来的视线时,立刻抿住唇,乖乖噤声。
看着文可烟微鼓的脸颊,羿逸安倒也没再训斥什么,只沉默着收回了视线。
“魔尊……阁下。”
相隔甚远的銮岳费力撑起身,将“阁下”二字说得轻飘绵长,尾音拖曳,配合着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极具讽刺意味。
銮岳嘴角挂着一缕未干血迹,女相之容在血污映衬下显出几分妖异的惨艳。他裂开嘴哑声说着:“我就知道,堂堂魔尊,怎会真让一介女辈相救。”
羿逸安闻声回眸一视,眼中如淬寒冰。
文可烟也顺势松开了搭着羿逸安的手,暗自提气,想靠自己的力量站稳。
这一抬眼,便瞧见了方才视线中掠过的黄影。
四目相对。
文可烟心下一滞。
倒是真没想到,段悦心和夏侯景会出现在这儿。
銮岳竟把他们也给带了过来。
文可烟是真的……从来没想到过啊。
就在这怔忡的刹那,銮岳腾空而起。分明是受伤后的身躯,却再度爆发出强烈的冲击力,滞涩有许,癫狂更甚。
羿逸安放下了扶在文可烟肩上的手,却并未立刻离开,愣是静立了一会儿,似在等文可烟适应独立站立。片刻后,才身形微动,朝銮岳的方向轻巧击出一击。
迟归迟,却依旧迅疾胜风,力道千钧,一点也不堕羿逸安六界至尊至强的威名。
銮岳再是癫狂,再是暗修了什么邪术,终究已是伤重之躯。
文可烟看着羿逸安迎面独自面对銮岳以及那群不计其数的“天兵天将”,那后方这两个黄色“变数”则必须交由她来应付。
在羿逸安出击的同一瞬,段悦心指尖也凝聚起幽光。
文可烟眼疾手,强提灵力,凌空截去一击。
可早已损耗过多灵力,再经不住这般消耗。
第206章 影中散(四)
强撑的气力骤然溃散,没留住半分力气,浑身一松,连带着意识也跟着轻飘飘浮起、沉下……
模糊之中,耳畔恍然掠过一阵虚幻的低语,似远似近。
——“往神帝女,此乃神界再无真神后……由愿力衍生出的另一种超然之神……”
这是……什么?
……
所以,她其实是,神往之女么?
视线尽头,那道玄色身影正不顾一切地疾掠而来,愈来愈近。
可文可烟再也无力睁眼看清,眼睫一颤,终是无力地阖上了双眼。
腰间银铃因撞击而产生之音微弱暗哑,再不似从前那般清越有力。
而在身体即将坠向半空之巅的地面之际,一双坚实的手臂极富安全感地托住了文可烟,将她整个纳入怀中,护得严密,未让她受半分磕碰之痛。
迷蒙之间,文可烟似乎看见了不远处一团暗影血色正止不住地颤抖着,像是承受着某种至极的疼痛。
只是晃眼一触,这点动静并未过多引起文可烟注意。此刻她所有心神,都凝在近在咫尺的美颜,哪还有什么心思去关注那些不相干的。
羿逸安眉峰紧锁,眸色深暗,哪里还有分毫平日的从容冰冷。
“走,走……我们回去疗伤……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羿逸安声音低哑得厉害,语序凌乱,指尖在文可烟身侧胡乱触碰着,却又不敢真正用力。
一向执掌魔界,在天界都游刃有余地魔尊,此刻竟也像个失了主张的小孩子,慌乱得不成样子。
“嗯。会,好的。”文可烟气息微弱,仍是磕磕绊绊回应着,只想抚平四下无神羿逸安眼中那片濒临破碎的惊惶,“一定。”
何况,这些伤,这些损耗的修为,本也不至于要了她性命。
只是需要多些时日修复罢了。
只是需要时间。
羿逸安闻言,总算恢复点儿理智。手臂稍稍收拢,将文可烟托得更高些,几乎像怀抱婴孩那般,抓住文可烟的衣衫,让她虚软的身子更紧密地贴在自己胸前,下颌轻轻低着她的发顶。
好似只有这样触及的面具更多些,便能更多、更真切地感受文可烟的存在,确认那份的温热。
就在羿逸安心神未定,身形不住地晃动之时,文可烟的脑袋也随着他的动作细微移动晃动着。
一道凌冽的寒光,却在这一晃间忽然掠过文可烟的双眼。
她眼睫被刺得倏然一颤,下意识闭眼,又猛地睁开。
视野重现之际,段悦心已手持一方神剑,踏风而来。
一眼眼滑过有一丝熟悉的剑身纹理,文可烟心下却蓦地一紧,双眼登时一睁。
那是……
归影剑!!!
方才见到段悦心,文可烟心中已是郁结难消,但其实心中尚存一丝侥幸的余地。
可此下亲眼见到归影剑,文可烟是真的只觉自己整颗心被骤然掏空,凉意彻骨。
只要归影剑存世一日,那羿逸安将永无宁日。
念头及此,不过转睫之间。
文可烟暗自凝神,将最后一点清明之力汇于灵台,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元神本源凝于虚弱的掌心,攥紧。
说来也巧,她的元神显形,竟是一片剔透的嫩绿琉璃叶,浮光掠影,形态鲜活。一如至今还妥帖收在匣中,舍不得食尽的最后一块叶子糕。
若非这般外形,在这无法视之的混沌时刻,她还真不一定仅是通过触觉,辨认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