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格外格外慢,每一息都长得像是凌迟。可对于羿逸安来说,似乎又流逝得格外格外快,快到他抓不住文可烟最后一点温度。
“抱抱我……好不好?”
羿逸安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气音,喃喃重复。
“文可烟,你抱抱我,好不好?”
可怀抱中的那点残存的温度,正一丝丝、一寸寸,无法挽回地消散……
羿逸安一副看似平静接受了空气中的沉默的模样,手臂却无措地紧紧抱着文可烟。
而那枚系在文可烟腰际的银铃,明明轻微撞击了一下,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羿逸安将脸缓缓地贴近文可烟,又轻又柔,只敢小心翼翼。
——“若是我爱一个人,便会只爱他一个,紧紧拉着他的手,死也不会放开。”
——“前、前提是得两情相悦啊!”
羿逸安不明白。
真的一点儿都不明白。
仅仅只是半月不到时间,他经历过了两次这般……
每一次都像是钝刀撞在他灵魂之上,敲击他,提醒他,撕扯他……
她放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她终是抛开了他。
她,根本,不爱他啊。
她松开了他的手……
羿逸安慌乱地找到文可烟的手,牵住,交扣,握紧。
可……
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
而是他的,终究会是他的。
浅淡的碧色光点,不知从何时起,星星点点地晕开在文可烟周身轮廓外。而属于羿逸安手中,握紧的那只覆满血色的手,也在开始渐渐变得虚无。
羿逸安指节回笼,越握越紧,可最后,掌心贴合相触的,只有他自己。
眼睁睁看着文可烟一点一点消失在眼前,他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只是无望地盯着某点,看着这些流萤般的点点光华散在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里。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流光也逐渐附着在内壁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满满的,全都是。
将整片空间映照成一片柔和的碧色浅海。
像文可烟将羿逸安完整包围。
羿逸安抬起眼,注目着似乎很想出去的“文可烟”,终是低笑出声。
只是那笑虽轻,却实在凄凉,实在委屈,又实在落寞。
他垂下眼来,挥了挥手。
九尾无声消失,了无痕迹。
衣袍上除了那支九尾狐簪、狐狸吊坠、银铃,以及一块看得出脉络的琉璃叶碎片。
羿逸安怔怔地望着这几件物什,愣是不留半分眼风给旁物。
而上空,流光在九尾消失后,像点点星火一般,随风越散越远,越飘越小……
时间流逝,羿逸安眼尾弧度一动不动,连眼睫都不曾颤动,只有搭在膝上的手越攥越紧,指节嶙峋,青筋在手背上隐隐浮现。
就在那些流光即将飘出荒原边界、彻底消失的前一刻。
羿逸安还是没能忍住。
抬起眼,远远望了过去。
目光所及,那些光点并未如预想般。
流光一个接一个往荒原边缘飘着,却在同一个地方蓦地停住,再也不向前了。
羿逸安神色一顿,却在下一刻归于一片漠然。
他无声地勾起唇角,似乎也觉得自己荒谬。
这时候,竟还以为……
是她在舍不得,是她不肯走。
多可笑。
分明就是流光被困在无形的结界处,寻不住出处罢了。
羿逸安盯着那些徘徊不去的浅淡碧光,看了许久许久。久到风都静止,久到心口那阵尖锐的疼逐渐麻木。
终是抬手,指尖凌空一划。
那层专为文可烟设下的结界,在这一刻辉煌破碎。
彻底推翻以前自己从前所有坚持的羿逸安,背过身去,不再往那个方向抛去半分目光。
而那些浅淡流光反而在结界消失之后,在踏出结界边缘时齐齐一顿。
像是迟疑,又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下一瞬,竟纷纷调转了方向,慢悠悠地飘回到羿逸安周身,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将他玄色衣袂全铺上了一层浅光,才静止下来。
羿逸安低下头,看着附着在自己身上的柔光,属于最后文可烟的颜色。
他不由伸出了手虚虚拢起一捧。
身上的浅绿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那些流光似乎也懂得守规矩般,晃晃悠悠、不舍地彻底离开了魔界地域。
就在完全消散的那一刻,羿逸安忽然站起了身,不由自主地往前追随了几步。
虚拢的手心传来微微的痒。
羿逸安摊开手心,里面竟还藏着一颗光芒分外微弱的流光,留恋地在羿逸安肤面上停了又停,碰了又碰。
一下,又一下。
可离别,终会到来。
羿逸安看着那颗小小的流光,慢慢从自己的手心浮起。
离开一寸,一尺,一丈……
随着最后一颗流光穿过结界,那点星微光芒也不复存在。
文可烟彻底消散于风中……
虚空之中,似乎响起了她对羿逸安的回应。
——“你做这些……仅仅只是为了弥补?”
——“当然不是,弥补还造就不了我如此行径。”
可羿逸安,再也听不见了……
她也再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而羿逸安独自立于原处,面无表情地望着最后一颗流光散尽的方向。
长久地……
第208章 影中散(六)
终于得以见得羿逸安的銮岳又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
“喂,你这弑亲食……腐之徒,到底给我下……了什么邪术?”
羿逸安纹丝不动,只留给銮岳一个寂寥无声的背影,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似的。
此前,羿逸安施术隔出了一个私密空间,銮岳根本看不见其中景象,却因体内翻搅的剧痛而无法自控,忍不住破口大骂,各种污言秽语倾泻而出。
“你个魔头!还不……给我,解开!”
“简直就是祸世……脓疮,六界为……之不耻!”
“六……界疥癣!天……地秽……物!粪海……蛆虫 !”
“你个伥鬼,以为藏在,结界里,我就奈,何不,了你了吗?”
……诸如此类,不堪入耳。
也不知銮岳到底是试图通过这虚张声势的辱骂来掩盖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还是当真疼得神志不清,连身为圣尊的最后一丝体面也顾不上了。
銮岳此刻恨得牙痒痒。
自从他对那魔头使出最后一击,眼见着文可烟踉跄欲倒,那魔头竟二话不说,看都未看他一眼。
一股无形之力便缠上銮岳的四肢百骸。
也不知在他面前使了什么肮脏手段,竟让他难耐至此,全身上下都承受着绵密不断的锥心之痛,尤其是心口之处。
那种感觉就像有无数细针顺着血脉游走,所过之处皆泛起冰冷的灼烧感。
明明没看见那魔头施术的动作,可这等阴狠折磨的法子,除了他,也没谁了!
而在这污秽不堪的背景音中,段悦心神情恍惚。连夏侯景焦急呼唤,她都恍若未闻。
耳边似乎还响着那句“行你所念之事,鉴你所想之真”。
是了,在她拔出归影剑,奋不顾身朝羿逸安后背奔去时,她曾与文可烟有过刹那的眼神交汇。
文可烟唇并未动,可这句话却如同烙印,直接响彻在识海深处。
——“行你所念之事,鉴你所想之真!”
——“行你所念之事,鉴你所想之真!”
——“行你所念之事,鉴你所想之真!”
一遍,一遍,又一遍……
至此,这句话便像在段悦心脑海中生了根,挥之不去。
她明明都已经停下了,她明明……
可为何……为何,文可烟还是义无反顾地毁灭了归影剑?
不惜以生命为代价?
为什么?
难道文可烟没看见自己那一瞬间的迟疑吗?没看见她那一刻的停顿吗?
可是,怎么会?
就在段悦心心神剧震、恍惚自问之际,一旁的銮岳抽搐着看着远方的背影,眸光里尽是阴狠,哪还有属于圣尊的半点光风霁月。
疼痛已使得他蜷缩在半空之巅,他却拼尽最后力气,嘶声喊出最后一声。
“你……到底,对我,使了什么,阴毒,手段?”
撕扯断续,最终化为化为一声极为扭曲的咒骂。
“你这,丧家之犬——!”
这声“丧家之犬”在空旷的荒原上炸开。
够大够响,也够重。
羿逸安终于侧首,目光顺着声音的源头,远远投去。
那一眼,极淡,极冷,仿佛只是瞥向一团无足轻重的秽物。
也正是这轻描淡写的一瞥,让一直怔然望着羿逸安那个方向的段悦心,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刺中般倏然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