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逸安依旧是麻木的,眸光沉沉,隐在阴影之下,看不分明情绪。
可当这样的眸光扫视过来时,却更显压抑,侵略性十足。
而处于銮岳身后的“天兵天将”似乎在这一声之后,在魔头出现这一瞬,终于出动。
无数身影翻涌而上,朝羿逸安所在的方向涌去。
兵刃的寒光连成一片,长枪利剑纷纷指向羿逸安,凛冽的杀气几乎搅碎了四周的风。
可所有兵锋被羿逸安身上自然散发出的那股沉寂而强大气息所摄,在距离羿逸安数丈之外齐齐顿住,竟无一人敢进一步动作。
对于前来密密麻麻的兵刃,羿逸安仿若看不见般,毫不在意。
玄衣微动,身影孤绝。
其姿态里甚至透出一种彻底的放任,一种近乎漠然,放弃了所有求生欲的死寂。
完全没有想活下去的意愿。
早在文可烟化作流光,消散得一粒尘埃都不剩时,羿逸安的心就已经死了,随她一同碎在了九尾之下。
可被困在系统里的文可烟,却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看着羿逸安反常的举止神色。
她分明读出了无望,看出了令她心慌的强烈而决绝的自毁之意。
羿逸安的神情刺穿了文可烟残余的全部意识。
“羿逸安!”
“系统系统。”
“我求你了,不要让他死!”
每一个字似乎都像是从碎裂的心口掏出来的。
撕心裂肺吼完这句,尘封在系统中的文可烟再无意识。
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被人欺压时没求过,被逼到走投无路时没求过,饿到极致时没求过,痛苦到恨不得自我了断时也没求过……
唯独面对羿逸安那样浑不在意地放弃自己,却破天荒地,开口求了。
「羿逸安,你要活下去。」
这是文可烟坠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孤注一掷的。
而就在她意识坠入沉暗的同一刻。
半空之巅,羿逸安眸光微动,终于有了反应。
一柄长剑的剑尖已逼他咽喉前一毫之处,森寒的剑气几乎刺破皮肤。
就在这一刹。
羿逸安眼帘一掀。
眼底沉寂的死水,骤然掀起滔天风暴。
羿逸安身形未动,周身却轰然爆开一股磅礴气劲,如无形的怒涛像四周席卷而去。
持剑的“天兵天将”只觉虎口剧震,长剑再无法递进分毫,反而被震得手臂发麻,骨节欲裂。
下一刻,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那道玄色身影惊鸿掠起,转瞬已凌立于所有人上空。
羿逸安垂眸,目光如亘古寒冰睥睨而下,俯瞰一切。明明未发一言,却似整个荒原的重量都压了下来,气场鼎势裂空。
天地无声,唯有风啸。
周围围成一圈密密麻麻的“天兵天将”,早被这强盛气劲猛然掀飞。
力量以羿逸安为中心向四周炸开,无数身影高飞起地,又接连重砸在地,在半空之巅上拖拽出一道道长达数十丈的狼藉痕迹,烟尘弥漫。
而羿逸安静立风暴中央,玄衣未乱,发丝未扬,仿佛万物崩毁中唯一不动的核心。
他的视线,却从未在这些惨烈之观上停留。
目光所至的,从来都是那个瘫软在地,止不住颤抖的身影。
而后,羿逸安眸光微转,落在站于一旁的段悦心与夏侯景身上。
眉梢一挑。
一道寒厉的凌光直逼段悦心而去。
处于段悦心身旁的夏侯景迅速反击,可那道光芒竟是在半空中立刻分裂出二。
一道继续袭击段悦心,另一道却直直照进夏侯景在倏忽之间收缩的瞳孔深处。
段悦心与夏侯景同时被这一击震得跪倒在地,膝骨砸在砂石上,再难起身。
残存的“天兵天将”瑟缩着,畏葸不前。羿逸安却仪态悠然,徐徐落于半空之巅。
即便身形与那些天界之士、段悦心和夏侯景处于同一水平,其身上那股凌驾众生之势却不减反增。
羿逸安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踏向全身颤抖的銮岳。
而那些剩下来的“天兵天将”许是意识到自己主子是魔尊的目标,再不敢犹豫,纷纷飞身而上。
或拳或脚,或刃或剑……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
身处万千兵刃的中心,羿逸安踏出的步子却愈发平稳从容。
略一拂袖,右侧扑来的将领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反作用地震出数丈;指尖轻巧一点,左侧袭来的兵士便招架不住,凌空倒飞,撞向身后涌来的同伴。
而羿逸安仅凭这区区拂去尘埃之力,在乱作一团的半空之巅,走出一条无人能近的绝净之路。
泥泞不堪的血色之中,唯羿逸安干净得如山巅之上终年不化的雪。
明明玄衣如夜,明明衣角与指尖,甚至冷峻侧颜还沾着文可烟的血迹,却自有一种出尘的凛冽与寂冷,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亵渎。
銮岳仰望着羿逸安谪仙临世般的出场,脸颊边的肌肉因攻心之怒而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狗,贼!……”
随着这两个像是牙咬碎了般断续挤出的字,銮岳嘴角溢出一大股鲜血。那之后,再道不出一个字。
羿逸安不怒不笑,平静无序,可那双眼却如深渊寒潭,凌驾万物般沉沉压来。
隐约可见的,分明是沉默中的暴怒,不显于色,却教人脊背生寒,连呼吸都窒重。
“既如此,本座何不承接了这些骂名?”
銮岳被刺痛折磨得半生不死,神识早已混乱不堪,迟钝半晌仍是不解其意,只呆滞地瞪着羿逸安。
“若是有名无实,岂非辜负了镜鸾圣尊一番美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羿逸安覆在衣袖之下的指尖凌空凌厉一扫。
指风如刃,无声轻划。
銮岳还未来得及从“镜鸾”之名为何会被羿逸安知晓的震惊中挣脱,又一重更凶猛暴烈的噬心之痛已席卷而来,逼得他如畜牲一般蜷缩在一团,浑身痉挛。
这痛比绵密不绝的锥心针刺之痛,还要狠辣数百倍。岂止是冰冷的灼烧感,更是为一种手持钝刀在骨缝间缓慢剐磨的致命折磨。
所过之处,简直生不如死。
一刀,又一刀。
每一刀落下,都似有血肉从内里被生生剥离,痛得几欲昏厥。
偏这折磨延绵不绝,毫无出处,伸手抚摸过去,皮肤却完好无损,不见半分伤痕。
那种感觉……更像是尽数生于肌理之下,骨缝之中,在无法看见的地方凌迟着他。
不见血,却蚀魂销骨。
脚下的銮岳匍匐在地,了无尊严。
而立于此身前的羿逸安,却连一丝漠然的眼风都未给予,便转身化烟而去。
视线里高大的玄影彻底消失,銮岳却又什么也做不了,反而被这种无形无状的剜心剔骨的剧痛磨去了所有神识与骄傲。
什么尊严,什么圣尊威仪,有的只是亡命之徒最后仅剩的卑微乞求之意。
这种模样,任谁看了,都难免要叹一句:昔日如神祇般尊贵的銮岳圣尊,如今竟是失了智。分明身上无伤,言谈举止却俨然是个失了心魂的痴人。
奇怪的不仅是銮岳。
还有那位走近銮岳,留下两句话,什么也没做的魔尊。
当然,最令人费解的,终究还是銮岳圣尊。
无人知晓銮岳究竟承受着什么,正如无人明白,为何魔尊什么也未做,銮岳会痛至如此癫狂,反应这般剧烈。
镜鸾,有苦说不出的滋味,如何?
被众仙所侧目不解的滋味,又是如何?
……
在这远离这片喧嚣,在无人察觉的一方角落,在荒原最不起眼的一处,在羿逸安曾所设结界之处的边缘,在即将踏出魔界地域的边界。
一粒小小的古藤种子悄然破土,探出嫩绿的幼芽。
微风轻过,绿芽颤了颤。
而在那株绿芽身旁,另一粒种子也正努力破土新生。
或许,那将会是一株小小小的绿萝。
第209章 逝中溯(一)
文可烟陷入了一场很冗长的梦境。
或许,本不是梦。
梦中隐约有一素衣女子与一绿衣女子相对而立,可任文可烟如何做,视线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湿雾,看不清,辨不清,却独独听得清。
“不知是否唐突……我便唤你一声姐姐,可好?或者,可否告知于我,你的名讳?”
“羿雪璃。”
“文可烟。这便是你送我的礼物。”
羿雪璃?
文可烟?
文可烟瞳孔一紧,下意识抬起自己的双手,垂首反复看去。
这双手,分明是她自己的。
难道,她……这是以局外人的身份,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不对,等等。
这段互道名讳的对话,在人物小传中,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