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可烟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轻抚着羿逸安的脊背。
她想给羿逸安安全感,想他真的相信。
“羿小朋友,我真的回来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羿逸安猛地拽住文可烟的手腕。
力道很重,指尖微微轻颤,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肯松开。
“不走,好吗?”羿逸安这时的声音忽然哑得很厉害。
文可烟还没应,羿逸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走……”
“好不好?”
第216章 虚归实(二)
“没有杀害娘亲……”
话未尽,音已消。
轻到最后一句都没来得及说完整。
文可烟静静等着,等待着羿逸安下一个动作,下一句话。
可羿逸安没有。
连呼吸声都渐渐平缓下来,规律得近乎异常。
“羿逸安?”
文可烟心下一紧,拉住羿逸安手臂,想看清他的脸,却见他已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
文可烟双手僵住,呼吸在那一刻几乎窒住。
片刻,她才颤巍巍地将手搭上羿逸安的腕间。
触手是温热的肌肤,底下脉息平稳跳动着。
一下,一下,沉稳而规律。
文可烟凝神细察许久,一遍,两遍,犹不放心,又移向的颈侧。
如此反复确认许久,文可烟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了些许。
可心依旧悬着,未曾落到实处。
【主……人……】
本就惊魂未定的文可烟,此刻被如此卡顿,如此突如其来的声音一惊,悬着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你……终……于……】
“不是,你这是怎么了?”文可烟听得焦急,下意识抽手,却发现手腕根本抽不动。
无奈之下,她只得换另一只手修复系统的语言能力。
【主人!你终于回来了!】
系统一经疗愈,语句陡然连贯,【你再不回来,你的夫君,我都快替你守不住啦!我也快没命了!……】
信息一股脑涌来,文可烟脑子微微一涨,有些混乱。
“你还敢提。”文可烟压低声音,又气又急,“要不是你出错,我何至于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找,还被你丢到不知哪个城镇去了。”
【主人,这不能怪我……】
系统刚欲解释,就被文可烟打断。
文可烟此刻所有心神都系在羿逸安身上,哪有功夫细究原因。
“先别说那些,他到底怎么了?”
系统一噎,【嗜魂丹,他吃了嗜魂丹。】
“嗜魂丹?”文可烟一怔,这名字听着不详。
【丹药本身并无毒性,只是会任其陷入深眠。但若日日服用,心神损耗,也会伤及根本。若主人再不回来,恐怕……】
直到这一刻,文可烟僵直的肩背才彻底松弛下来,可系统的下两句又让她紧张起来。
文可烟将羿逸安顿在榻上,想站起身与系统细聊,却发现那只被羿逸安拽着的手依旧抽不出。
睡着了力气还这般大?
文可烟垂眸看去。
即使在睡梦中,羿逸安眉头也微微蹙着,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似乎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魇。
心底无声叹了口气。文可烟不再试图抽手,而是从榻上拉过一个软枕,垫在脚踏边,自己则顺势靠着床沿坐了下来。
这样的姿势,恰好能让羿逸安握着自己的手腕,而她也不至于累。
“说说吧,你方才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系统犹豫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开口,电子音里竟能听出几分委屈。
【自主人离开后……我便时常替主人留意魔尊的状况。可有一日,他竟……能听见我的声音。】
文可烟眉心微动。
【起初我很惶恐,但后来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一件好事,可……魔尊大人似乎不这么认为。】
“他说什么了?”
【他何止怎么说!他还怎么骂、怎么做了!】
一听系统如此愤愤不平的语气,文可烟实在难以想象这是羿逸安会做出来的事。
“他骂你什么了?”她顺着系统问,心里却存着疑惑。
【狗奴才……】
文可烟睁大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骂什么?”
狗奴才?
文可烟怔了怔,脑海里浮现出羿逸安那张清冷、不染尘埃的脸,怎么也无法将这三个字与他联系在一起。
“那段时间,他是迷上了……宫廷戏文?”
这、这实在不像羿逸安的风格。
【不止!】
系统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一股脑倒出来,【他还骂我奸佞、淫贼、忘八端、腌臜泼才、宵小、老匹夫……主人,你知道老匹夫是什么意思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定不是什么好词!】
文可烟听得眼角抽了抽。
这些市井俚语般的粗话,断不会出现在羿逸安口中,他也绝不会知晓。
除非……
文可烟越发怀疑,羿逸安莫不是被什么话本带偏了。
况且,羿逸安从来不是无缘无故做出此等行径之人。
“在那之前,你对他做了什么?或者说,你对他说了什么?”文可烟沉声问道。
【我冤枉啊,主人!】
系统叫起冤来,随后像是为了自证清白,将那段时间的记忆画面呈现在文可烟眼前。
画面之中,自文可烟离去后,羿逸安整个人犹如游魂。
不是终日枯坐在他们之前生活的小屋里,对着空寂出神,便是疯了一般踏遍六界,搜寻各种新奇小玩意。
再不然,就是服下令他长久沉眠的嗜魂丹。
行事近乎偏执,不知疲倦,亦不顾安危。
那般模样,不像活着,倒想只吊着最后一口气,完成一件所谓的念想。而目标一旦达成,便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随之湮灭。
文可烟忽然明白了羿逸安方才那句“再攒三百件,我便可以去找你了。”
他是极度认真的。
文可烟知道他从不说假话,但她不知道“认真”二字,可以沉重到这个地步。
认真地攒,认真地等,认真地……准备赴死。
系统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都觉得心惊。
于是,在意外发现羿逸安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后,系统为了主人最后的嘱托,便开启了苦口婆心的劝诫模式。
【魔尊大人,你得好好活着,主人不日便会回来……】
羿逸安却并不领情,声音更是凛之寒之,“谁?”
【我……我是主人所创的精灵,你放心,主人会平安归来的……】
“不出现?”
“我找不到的……是因为我看不见他们吗?”羿逸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再与谁说话。
【你的确看不见我,但……】
“迟早。”羿逸安忽然出声,冷硬如铁,寒气逼人,“弄死你这狗奴才。所有伤过她的……都该死!”
羿逸安与系统就这样,牛头不对马嘴地各说各话。
系统被这声恶意咒骂砸的彻底安静下来。过了好几息,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声“狗奴才”,是在骂自己。
刚想说什么,系统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受阻,竟开不了口。而那时,系统的能力便已在不知不觉间缓速衰减,只是系统根本没察觉。
那之后,每每系统开口想劝说些什么,总会换来羿逸安或冰冷或暴躁的呛声。
那些从话本里看来的生硬又古怪的市井词汇,便成了羿逸安攻击这位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的唯一方式。
总之,就是极度不待见系统。
听到这里,文可烟呼吸一滞,深吸了一大口气。
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滋味萦绕在心头,完全无法形容出具体的词语来表达。
她试图去描摹那种感觉……
就像……就是那种,以往,羿逸安何需多费唇舌?一个锋利的挑眉,一个冰冷的眼神,一丝外泄的威压,便足以让对手胆寒屈服,或折磨得生不如死。
可如今,他碰不到,抓不着,又看不见。面对一个只闻其声的存在,所有积压的愤怒,竟只能化作这些生涩僵硬的言辞。
就是这话……由羿逸安说出来,当真别扭极了。
像极了那个虚张声势的中二小学生。
【他骂完我,不知用了什么竟使得我被彻底封闭起来!】
【主人你是知道的,魔尊力量强横无匹,就算是我这个他不能看见的系统也惨遭毒手,受损不轻。本系统这段时间,简直就是有苦说不出啊!】
文可烟几乎要停住呼吸。
这简直就是地狱级别的憋笑挑战啊!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反复循环着羿逸安当时的模样:或许是板着脸,或许是面无表情,用那股子认真又别扭神情,一本正经地吐出那些个话本言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