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那生硬的语气,都仿佛在眼前活灵活现。
“当真是狗腿子,句句不离你主人。”
“哪来的腌臜泼才,赶紧滚回家躲着吧。过些时日,可不止禁言这么简单了。”
“奸佞……”
“忘八端……”
“淫贼……”
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
文可烟怕自己再想,会真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可就太伤系统的心了。
可画面止不住地在她脑海中一一窜过。
羿逸安说“狗奴才”时的冷脸。
羿逸安说“腌臜泼才”时的生搬硬套。
羿逸安说“奸佞”微微一顿时,像是嫌恶的表情……
文可烟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
她大概是病了。
竟然觉得,这样骂人的羿逸安,还蛮可爱的。
尤其是他那幅严肃,却又有些笨拙木讷的姿态,特别软萌。
这念头若是系统知晓,定会气血上涌,当场宕机了。
恐怕这世间,也只有文可烟,才能从羿逸安那些生硬刺耳的话语背后,窥见那种样子下的呆讷可爱了吧。
文可烟用了抿了抿唇,强行压制自己的嘴角,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一连串分析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所以,我苏醒后想要找你,你没有回应,是因为你被羿逸安的力量损害得现不了身。就连拼命回来了,也因能量不稳,导致言语结结巴巴,卡顿得要死。”
“所以,我才会被如此虚弱的你,错乱地传送出错。大致方向对了,具体方位却随机了到了陌生城镇……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根源皆在于此?”
系统郑重其事,带着终于被理解的感动:【嗯!】
听到这声如此肯定的回应,文可烟再也忍不住,唇角微微一弯。
“他莫不是……”文可烟偏过头,看向羿逸安安静的睡颜,“将你当成导致我当初出事的罪魁祸首之一了吧?”
系统如遭雷劈,电子音都拔高一个是?调:【啊?!】
一个简单的字,震惊、冤枉、委屈、难以置信,应有尽有。
文可烟几乎能想象,若是系统有实体,此刻定时目瞪口呆、风中凌乱的模样。
“你先回去休整休整吧,免得他醒了又……”
话还未说完,系统已经跑得没影了。
文可烟盯着上空,继而失笑。
笑过之后,她垂下眼来,细细端详羿逸安的面容。
可她清楚的记得,自己从未向羿逸安提过系统的存在。
他为何会将系统当做伤害过她的人?
应激反应?
正思忖间,手上蓦地一紧。
羿逸安握住文可烟手腕的力道突然加重,而他的眉头似乎越蹙越紧了。
文可烟立即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极轻地轻触羿逸安眉间那道略不平整的凸起,柔柔抚平,耐心至极。
同时,她缓缓放纵自己手腕的肌肉,一点一点,极其小心地调整着姿势。将羿逸安原本紧扣手腕的动作,渐渐转变为掌心相对的姿势。
就在文可烟指尖滑入羿逸安掌心的刹那,指腹却触碰到了一处异样的皮肤。
不是正常的光滑,是粗糙、凸起的。
文可烟心下一颤,目光凝滞,侧过脸细细看去。
一月之前的那道伤疤似乎……
从未好过。
而就在文可烟视线停留的那一瞬,在那只有明显伤痕的大手之上,属于她自己的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掌中心,隐隐浮现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虚影。
仅仅片刻,又消散无踪。
像是从未存在过,从未发生过。
文可烟愣愣地看着羿逸安掌心上的那道伤痕。
兀地,心口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又酸,又疼,又涩。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缘由。
来得突然,剧烈,又有些莫名。
第217章 虚归实(三)
一片死寂的荒芜之中,响起一声窒闷的轻响。
不响,很哑,很钝。
犹如羿逸安此刻的心境,平静,却实在闷得紧。
羿逸安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指下那串铃铛中的铃舌舍晃动起来,却并为发出明显声响。
他轻挑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小小地弹了一下铃壁。
依旧只有一声毫无生息、干涩的摩擦声。
羿逸安手臂无力地垂落回身侧,缓缓阖上了双眼。
感受到平整的掌心,羿逸安从喉间溢出一丝几近破碎的气音,似笑,又似哽咽。
这道伤疤都已经好了啊……
手起一落。
掌心之上,一道鲜红的伤痕凭空浮现。
在这样的黑暗之下,依旧清晰得灼目。鲜血渗出来,顺着掌纹蜿蜒而下。
这时,一盏孤灯高悬忽明。
羿逸安眯了眯眼睛,眼前晃过一道红影。
可他却并无过多反应,连眼珠都未曾转动,就好似周边一切异动都引不起他分毫情绪,一丝波澜。
来人在看清羿逸安模样,身形明显一滞。眼中先是惊愕,随即又闪过一瞬确会如此的了悟与痛色。
“原来如此。”
悠悠冷哼一声,甩袖转身。
不敢想,更不愿再看。
昔日那位高山仰止的魔尊,如今竟是这般形如槁木的颓唐模样。
“原是在这儿。”
悠悠目光扫过旁边某处,语气复杂:“姐姐这支九尾狐簪……是你从銮岳那混蛋玩意手中拿回来的?”
悠悠似乎并不期待羿逸安回答,下一秒继续说着:“难怪我近日才隐约感知到它的灵息……”
悠悠垂下眼,眼中尽显落寞,低声呢喃:“还以为,是姐姐回来了。”
悠悠说了这许多,羿逸安却像是尸体一般,感知不到,也听不见般,呆滞地凝望着原先的方向,一动不动。
悠悠极轻地吸了吸鼻子,强行振作,重新抬起眼。
“你如今这般模样,可是在怪可烟?”
羿逸安听及此,眼珠终于漾开一丝轻微的细纹,但视线依旧死寂地锁在前方,如同在凝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从前我就觉得与可烟似曾相识,莫名有种熟悉感。那感觉……很像三百年前,曾来雪幽谷与我和姐姐待过一段时日的那位仙子。
前些日子,我才知晓,她竟是天界三百年前那位性情大变的小殿下,我才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悠悠转过身,目光落在羿逸安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上:“或许在你看来,这支九尾狐簪,是害死姐姐的祸首。”
羿逸安手指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些,簪身的异物感抵着掌心,却一言不发。
悠悠顿了一下,语气转为一种复杂的低沉:“可……你可知,恰恰是这支九尾狐簪救过姐姐一命?”
羿逸安眼中似乎闪过一瞬极弱的光亮,可转瞬又被更深的灰暗吞没。
救命恩人?
是啊,他如何不知,怎会毫无察觉?
娘亲那时,明明是那样喜欢这支九尾狐簪,那么珍视……
他不过是从悠悠口中,印证了心中早已尘埃落定的猜想。
何况……
他知道又何妨?他不知道又何妨?
无论他知道与否,无论这支簪子是赃物还是恩赐……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回来了。
又有什么分别?
又有……何分别!
“你如今该是知道这支簪子对你娘亲很重要,不要弄丢了。”
悠悠看着羿逸安越发死寂的神色,眉间忧色更深,“也该知道,可烟并未伤害过姐姐……别再因此折磨自己,冷落可烟,白白磋磨时光了。”
话语落下,满室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羿逸安眼睫轻颤,掀起眼皮,往上一瞧。
虚无地,他开口了。
“是啊,我该去找她了……”
……
“羿小朋友,我回来了。”
“羿小朋友,我真的回来了。”
熟悉的嗓音仿佛就在耳畔,眼前甚至浮现出文可烟张开双臂的身影。
羿逸安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本能地伸手。
却在触碰的瞬间,身影如烟云般消散。
指尖只捞到一片冰冷的空无。
……
“文可烟、文可烟……文可烟!”
羿逸安猛然惊醒。
眼前是一如既往的黑暗,一如既往的安静,一如既往的虚妄。
一切,果然又是虚妄的幻影。
眼角不自觉滑落出一滴眼泪,没入鬓边,沉入枕间。
羿逸安习惯性地想握紧掌心寻求支撑,指尖传开的却不是九尾狐簪熟悉的冰凉硌硬感,而是一片彻底的虚空。
仅此一瞬,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
羿逸安慌乱起身,同时双手无措地在身侧胡乱摸索。
榻上,枕边,身侧……哪里都没有。
就在这时,另一只带伤的手,却传来了截然不同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