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似乎一直握着什么。
温热的。
柔软的。
小巧的。
与他指节交错。
羿逸安整个人僵住,完全愣住了。
熟悉的肌肤温度,熟悉的指节轮廓,甚至……交握时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契合感。
熟悉的一切。
是梦吗?还是又一个可以触碰,却会即将破碎的幻想?
羿逸安一动不敢动,不敢去信,甚至不敢去呼吸。
可他又不敢松手,更没有低头去确认的勇气。
喉咙发紧,他试探性地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敢发出声,生怕任何一丁点的变动都会惊散这场来之不易的幻觉。
唯有手上的力度,不受控制地越拽越紧,紧紧攥住那一点点真实,全然忘记了掌心处有伤。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真实无比的吸气声。
羿逸安像烫到一般猛地松了些力道。
可就在松开的刹那,感觉到那只手有滑脱驱使的瞬间,他又慌乱的重新握紧。
比之前更用力,好似那是唯一能证明文可烟存在的浮木,一旦松开,便会再度沉入无尽的虚妄深渊。
此刻的羿逸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身体僵硬,不敢有多余一丝的动作,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的变量就会引起剧变。
像无数次梦醒时分那样,眼前一切都会骤然崩塌。
“我讨厌你……”
羿逸安瞳孔剧震,纹丝不动,全身血液好像都在那一刻凝固,声音极近干涩。
“那你会消失吗?”
文可烟鼻尖一酸,“我讨厌你!”
“讨厌我也不要消失!”羿逸安几乎是抢着喊了出来,又快又急,像是晚一瞬就彻底来不及。
“我讨厌你又这样伤害自己,我讨厌你一点都不爱惜自己,我讨厌你……”文可烟的话语被波涛汹涌的情绪堵住,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所有强撑的冷静、恐惧和不确定,都在文可烟带着哭腔的控诉中轰然溃散。
羿逸安再也忍不住,猛地将身旁的文可烟整个人拥入怀中。
文可烟猝不及防撞进羿逸安的怀里,却没有挣扎。反而伸出双手环住羿逸安的后颈,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于他。
羿逸安也更紧实地拥住眼前的文可烟,脸颊埋进她颈侧柔软的发丝间,深深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
感受来自于文可烟的真实,鲜活,以及踏实。
这一切随呼吸微微起伏的生命力,一切的一切都在疯狂地冲刷着他被漫长虚幻折磨得近乎麻木的感知。
在疯狂地向羿逸安濒临绝望的灵魂确认。
这一次,不是幻梦,不是虚影。
是活生生、真真切切,就在他怀中的文可烟。
*
在屋内同羿逸安寸步不离,整整腻歪了七日。
这一日,文可烟终于忍不住。
她捧住羿逸安的脸,看着他不曾红润的脸色,认真问道:“老实说,你都多久没出去过了?”
羿逸安眷恋地蹭了蹭文可烟的掌心,又低头埋进她颈窝:“我之前,日日都出门。”
“胡说!”文可烟稍稍提高音量,“你若真日日出门,怎么会一点日月精华都没沾到,气色如此之差?”
羿逸安安静了片刻,用不太有说服力却异常执拗的语气坚持道:“真的。”
他要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那些出门,不过是如同游魂般穿梭六界,疯狂搜寻着那些传说中能匹配她的奇珍异宝?眼里心里哪有半分天地风光、日月流转。日光是什么颜色,月亮是什么模样,他根本不记得。
他只记得每一件聘礼的样子,这个很适合她,那个她会不会喜欢。
见羿逸安如此,文可烟索性换了策略,饶有兴致地提议:“那我们等会儿出去逛逛?就看看街市,晒晒太阳也好。”
羿逸安身体僵了一下,沉默了。
此路不通。
文可烟眨眨眼,又抛出另一个由头:“对了,白酒呢?咱们的白酒都多久没出来放风风、撒撒欢了?你不会一直把它关着吧?”
“……”
这次,羿逸安干脆连声音都没了。嘴唇抿得发紧,周身气压似乎都沉了下去,明显透着不乐意。
“那……”
文可烟转了转眼珠:“你不是说,还差三件聘礼吗?剩下三件,我要自己选,亲自挑。”
羿逸安还是不吭声,只是将文可烟搂得更紧了些,好似怕她下一刻就消失不见般。
文可烟终于祭出杀手锏,仰起脸,故作失落:“你不准备陪我一起去?”
“陪!”
羿逸安果然立马应声。
*
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文可烟时不时侧头看看身旁的羿逸安。
日光正好,暖洋洋洒下来,落在羿逸安的眉眼间。可他像是感受不到似的,手握着她,任由她牵引着方向,亦步亦趋,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她身上。
剩下的那点余光,全用来观察周围的危险。
对外界的热闹喧嚣,羿逸安有种近乎迟钝的漠然。
文可烟忽然想,若真把带去他卖了,他也未必能反应过来。
真不怪她会怀疑。
这幅对市井烟火明显生疏,甚至紧绷的模样,哪像日日出门感受自然的人。
正走着,前方街口忽然聚起一群人。喧哗声阵阵传来,似乎发生了什么值得议论的大事。
“真没了?”
“莫不是以此来躲避自己犯下的滔天罪孽?”
“做出那等龌龊事来,还指望有什么好下场?这叫天道好轮回!”
“诶,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曾经也是……”
文可烟对这些街头巷议不甚在意,只随意瞥去一眼,便拉着羿逸安转向另一条稍显清净的街道。
那边新开了家茶馆,瞧着还算雅致。
两人还没走出多远,身后人群中又传来一道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硬是将文可烟准备迈开的步子拖住了。
“你们可知,这等关乎天界颜面的大事,为何偏偏在我们人间传得沸沸扬扬,口口相传?”
天界?
文可烟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人群中央站着位背着手的老头,下巴仰得老高,神情间还有着几分知晓内情的倨傲。
围观的人被勾起了好奇,纷纷追问:“为何?”
就连文可烟也在听闻“天界”二字时,忍不住留了个耳朵。
那老头故意停顿片刻,吊足了众人胃口,才慢悠悠道:“在那之前,其实还发生了一件秘事。”
众人果然被撩拨得心痒难耐:“什么秘事?”
老头见时机成熟,这才不慌不忙站起身,掸了掸衣袍。
“欲知后事如何,还请诸位随老朽移步清风馆一叙,细听分说。”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失望的嘘声,好嘛,原来是拉客的。
但也有不少人为了听后续,三三两两跟着进了清风馆。
文可烟倒没多大好奇心,只能说太巧,她和羿逸安方才正要去的茶馆,正是这清风馆。
两人进了茶馆,择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清风馆的说书老头倒是个不墨迹的主儿,眼瞧着人坐了一大半,前奏都没有,醒木一拍,直接开讲。
第218章 虚归实(四)
“不知诸位,可曾听闻,进来六界传言中,那位风头无两的主角?”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听老头的声音平稳继续:“传闻,天界曾有一位修为半步登天仙君,此仙君容颜之盛,长得比女子还俊俏……”
文可烟只是陪羿逸安来消遣,可越往下听,越觉得这主角隐隐有些熟悉。
好几处细节,甚至比她记忆中所知还要详尽具体。
“奈何。”老头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痛,“这位仙君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为达一己私欲,坏事做尽,罔顾苍生性命,实乃六界之憾。”
老头目光扫过台下,带着煽动人心的义愤,“想必在座各位,皆想知晓此等败类的最终结局,也盼其不得善终,方慰天道。”
文可烟越听越不对劲,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然,古语有云:祸害遗千年。”
老头语气转为一种复杂的讥诮,“便是这样不配为仙为神之徒,竟然在那次大战中……”
老头忽地停顿,像是想起什么。然后,他插了句意味深长的题外话。
语气中,像是调侃,又像是讽刺,但更多的,似乎是在替什么人抱不平?
“说来,那位魔君大人倒也真是……心善。竟只是那般轻轻放过了他,让这位所谓的仙君,得以长久地存活于世,继续享其仙寿。”
“他还活着?!”
文可烟猛地站起来,惊讶得似乎音都破了。
这都一月有余了!
文可烟身旁的羿逸安,一双眼静静地望着她。
而茶馆里众人的目光,也在顷刻间齐刷刷聚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