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可烟淡淡瞥去一眼，眼神清冷，只是极浅地点头致意。少顷，她便带着羿逸安匆匆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掌柜欲言又止，原本准备好的话头就这么硬生生卡在喉头。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尴尬地收回视线，嘴里嘟囔着：“搞什么，赶着去投胎呢！”
楼下又传来算盘的响声，一声一声清脆万分。
*
一早，文可烟就起来对着铜镜梳洗打扮。最后一步，她将九尾狐簪插入发间，用力往里压了压，直至从大多数角度看都看不见簪子，只余隐约的流光在发间闪烁，她才满意地轻声雀跃道：“走吧。”
羿逸安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目光自始至终盯着她头顶。九尾狐簪簪身在文可烟发间流转着细碎的光泽，直直映在他眼底，像是藏下无数星辰。
文可烟不经意抬眸，正对上羿逸安专注的眼神，微微一怔。第一反应便是以为反间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忙不迭抬起手，指尖仔细摸索着每一寸发丝。等指尖触及到那熟悉的触感，感受到簪子独特的形状时，她才恍然明白过来，他看的不是脏东西，而是这支簪子。
“我是想着，戴在外面，白酒就能多几分机会看见外面的世界，不然它一直待在簪子里，也太闷了。”文可烟不慌不忙轻声解释，指尖捏着簪子头部，微微用力，欲要取下。
羿逸安在这时开口：“戴着便好。”
文可烟手悬停在半空中，手指保持着弯曲状态，她有些不解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簪子，不应该是他很重要的吗？就这么如此轻易地让她戴着？
还未等想出答案，羿逸安已迈开步伐，心情似乎格外愉悦，踏出了房门。
文可烟见此，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人间繁华，却也会受到诸多限制，术法不可显露。这一点，文可烟甚是满意，毕竟这样一来，她也不再显得那么“弱小”了，因为在这里，大家都平等地失去了术法的加持，都是“普通人”。
文可烟放松地跟在羿逸安身后，轻盈自在的样子比之前多了些许活泼。
她默默望着羿逸安挺拔的背影。以往，只见过他化烟而行，何曾见过他就这么简单步行于市井之间？现在，他也和自己一样，必须且只能使用双脚，一步一步丈量人间的大地。
想到这儿，文可烟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很难发现的笑意。
“过来。”
正偷笑着，羿逸安的声音便从前方传来。
“怎么？”文可烟以为羿逸安有什么事要交代，加快脚步，匆匆走到他身边。
“跟紧点儿。”羿逸安简单吐出三个字。
文可烟一呆，心脏不知为何莫名重重一跳，随即她“哦”了一声。
就这样，他们彼此距离不近不远，并肩穿过一条又一条街。
走着走着，文可烟渐渐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规律。
每当自己因为欣赏街边美景，脚步不自觉放缓时，身旁羿逸安的也会随之放缓。又或者，当她在路边被从未见过的稀罕物吸引，一时停下来脚步，一回头，总能发现羿逸安就在不远处静静伫立着。
本来还以为他早该走远了……
虽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为之，但这种被时刻在意、关注的感觉，他的节奏完全以她为参照物，真的安全感爆棚。
正这般想着，羿逸安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文可烟微微一怔，抬眸顺着羿逸安的视线望去，这才反应过来，目的地到了。
上方，一块古朴的招牌悬在门口，“书香茶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
茶馆？
羿逸安每日来的地方就是一个普通的茶馆？
他来这儿做什么？
文可烟疑惑丛生，这时，羿逸安准备提步向前，文可烟余光瞥见，连忙也跟着同步提步。
刚踏进正厅，一个满脸堆笑、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便迎了上来。
“这位兄台，今儿可有什么好货？有的话，保你在听上三个月都不成问题。”中年男子搓着手，看着一副精明样子，正一脸期待地看着羿逸安。
羿逸安双手负于身后，闲散地开口，分外漫不经心，看样子是认识这人。“不必，本……我在这儿待不上几日。”
文可烟在一旁听着，心差点儿提到嗓子眼。还好羿逸安那个“本”字说得很小，那人应该没听太清楚，不然要是暴露了身份可就真的完了。
不过，羿逸安为何会生气？他不是和这人看着挺熟的吗？难道自己看错了？
后续，无论那人再说什么，羿逸安都是一副冷漠不搭理的样子，那人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识趣地离开了。
待那人走后，文可烟一点一点靠近羿逸安，身体几乎要贴到羿逸安身上。她微仰起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轻声问道：“你朋友？”
羿逸安侧头瞥了文可烟一眼，眼神里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好似在说“他也配，你怎么想的，居然问出这种蠢问题”。
文可烟被他这眼神一刺，瞬间没了继续交谈的兴致。她赌气般地把头一转，望向别处，不想再开口了。
两人沉默着，脚步却默契地迈向一张靠窗的桌子。
他们相对而坐，气氛却略显尴尬。
这时，台中央传来一阵清嗓的声音，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只见说书先生一袭月白色长衫，手持一把折扇，敲了敲掌心后，缓缓展开，那折扇上的墨竹图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接着，说书先生开始声情并茂地开了口：“上回书说到……”
才刚开始讲，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语调、夸张的动作，在旁人听来或许精彩纷呈，可文可烟却只觉兴致缺缺。
这些俗套的剧情，什么才子佳人、英雄救美，她小时候不知看过多少个版本了，情节走向她闭着眼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此刻听着，只觉昏昏欲睡。
她无聊地用手撑着下巴，指尖在脸颊上轻轻敲着。视线一转，看见羿逸安正双眼专注地注视着说书先生，一眨不眨，满是投入。
文可烟心中不禁泛起一个诡异的想法：他这几天出门，难道就是为了来这茶馆听书？
想到此处，她忍不住又偷偷打量了羿逸安几眼，他坐的笔直，活脱脱一个认真听课的乖学生模样。
第63章 初兆（六）
“这女子猛地一转，是死活也不愿啊，可男子与女子力量本就悬殊，谁还能真的挣脱了不成？”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讲着，手中的折扇也跟着在空中比划起来。
文可烟听了这么一嘴，无趣，实在是太无趣了。
她为此早起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画了精致的妆容，选了最合身漂亮的衣裳，可竟是为了听如此乏味的故事，着实对不起她这一番折腾。
文可烟无力地抽出一只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续上了一杯茶。淡淡的茶香散出来，她凑近闻了闻，也趁机借此醒醒瞌睡。
就在这时，一男一女从门口走了进来。两人都身着黄色衣袍，看着很是般配。他们径直走到羿逸安与文可烟旁边的桌子坐了下来，点了一壶茶和一些茶点。
“谁知道，朝夕相处，日夜颠鸾倒凤……这女子爱上了这位书生。”
文可烟垂眸喝茶的动作一顿，茶杯停在半空中，里面的茶水随着她的手部动作晃动起来，险些洒了出来。
她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向羿逸安，只见他依旧一副霁月清风的模样，身姿端正地坐着。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连姿势都未曾变过，就好像对说书先生这直白又露骨的话语毫无感觉。
说书先生的声音还在继续，狗血的剧情让文可烟忍不住嘴角抽搐。
“这名姣好女子以为自己真的收获了世间最美好的爱情……”
“可好景不长，那位书生家里的正妻找上了门来，这女子瞬间明白过来，这哪儿是什么爱情，分明是一场骗局……”
听到方才那么羞耻的地方，羿逸安连眉毛都没动一分，可此刻听到这么狗血的部分，他倒是蹙起眉来，眼神里满是嫌弃与鄙夷。
文可烟偷偷瞟了一眼，他这关注点，还真是一如既往让人猜不透。
忽然，一阵温婉的嗓音拂过文可烟的耳畔，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她侧头看去，对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姑娘，敢问你这簪子在何处买的？好生精致灵动。”
文可烟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半晌没说话，只是悄无声息地将簪子的方向往与她谈话的女子的另一侧移去，不想让那女子继续观摩下去。
“……我也不尚清楚。”
文可烟不动声色地使力转头，目光落在了羿逸安身上。只见他仍专注于故事之中，对她这边的情况毫不在意。文可烟逼得没有办法，贴近他耳畔，压低声音：“那什么，要不我们回去了？”
“为何？”羿逸安嘴上这样说着，眼珠可未动弹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