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客栈门口又驻足片刻,街道上依旧不见羿逸安的身影。她终是提步跨出了门槛,往外走去。
走出客栈好一段距离,四周愈发寂静。文可烟这才敢轻轻抬手,将一直隐匿在头上簪子中的白酒叫了出来。
“你可感受得到你主人的气息?”
白酒摇摇头。
随着白酒否认的回答,文可烟有些落寞地将头低垂下去。这一眼,不偏不倚瞧见了外衣里隐隐透出的光泽。
她反应过来,是九尾狐吊坠。
这时候亮起来,意味着它能带她去找羿逸安。
还未待文可烟行至那街道与暗处的交界口,一个修长的影子便稳稳地盖住了她。
刹那间,最先钻进她鼻腔的,是那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清冷气息,如冬日里山间流淌的清泉,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与淡雅,却让她一直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这气息,她再熟悉不过。
文可烟心下一定,忙抬眼望去,只见羿逸安身姿挺拔如松,月光为他披上一层温柔的“外衣”,而他静静地站在她面前。
“你去哪儿了?”她急急开口。
“路上遇见一些事,多看了眼儿。”羿逸安此刻的神情与前几日全然不同,往日里,即便忙碌,眉眼间也带着几分悠然自得,似是对这世间万物皆不萦于怀。可现下,却惹上了一分愁容。
文可烟想起掌柜的话,连忙接道:“掌柜的说最近很多男子离奇去世,我们还是小心点儿为好。”她一边说着,一边靠近羿逸安。
“去世?”羿逸安声音提高一分,眼神闪过一丝诧异。
难道说这不是第一起?
文可烟察觉出不对劲,忙问:“怎么?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方才就是看见了很对人聚在一起,担心与魔族有关,多看了几眼,中间那人……去世了。”
羿逸安垂下眼帘,他刚才说出来的只是部分情况,隐去了去死之人身上若有若无的魔族气息。他现在也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魔族所为,目的又是什么。
“我明天……”
“你明天……”
几乎是同一时刻,羿逸安也开了口,两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话一出口,他们又同时停了下来,目光交汇的瞬间,似有电流在空气中噼里啪啦地闪过。
“我明天能和你一起去……学习吗?”见羿逸安朝自己示意先说,文可烟继续说。
羿逸安微微一怔,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你想去?”
文可烟扬起下巴:“怎么?我不能去?”
羿逸安从容回复:“我以为你并不想去。”
“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你不想我去?”文可烟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本座什么时候不想你去了?”羿逸安眉头皱得更紧了。
“本座”二字一出口,文可烟便知道,他这是心里不舒坦,有些不开心了。往日里,他只有在情绪波动较大时,才会不自觉地用这个自称。
文可烟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中似是明白了什么。“就我当时问你,你只简单回答了两个字啊。”
羿逸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所以你不问,不是因为你不感兴趣,不喜欢,而是因为你觉得我不想与你多说,而认为我不想你去?”
“不……不然呢?”
“……”
羿逸安沉默下来,周围一切似乎也在此刻变得更安静了。
他其实也想说这个,这段日子,他本就不放心让文可烟一个人待在客栈厢房。
本想着她和自己一起去,可她之前那淡淡的反应,让他误以为她对此并没有很感兴趣。就像爹爹从来不强迫母亲做她不喜欢做的事情一样,他不想强迫她。
所以,每次离开前,他都会去暗自调动能力,设下一个不会被人轻易发觉的小结界保护她,也尽量晚点出门,早点儿回来。
可今日发生的事还有诸多疑点,他实在放心不下继续将文可烟一个人留在客栈。他本以为会多费些口舌,才能说服文可烟和他一起去,却没想到她并非不想去。
良久,他缓缓开口:“那明天我们一起出门。”
“嗯,好,你方才想说什么来着?”文可烟答应得很快,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
说完,她率先迈开步伐,小巧的足尖点在青石板上。月光从夜空中倾洒而下,在她身前铺就一条朦胧的光路。
她踏在这光路上,身上的绿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裙摆上的褶皱似是灵动的绿波。
在这暗色笼罩的天地间,她似误入尘世的仙子,是这死寂夜幕中唯一一抹鲜亮的色彩,给这原本略显寂寥、冷清的夜晚带来不可多得的几分鲜活与生机。
羿逸安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文可烟身上。月光在他的眼中闪烁,似是藏着无尽的言语,又似藏着万千星辰,深邃又缱绻。
他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凝视着她,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虚幻的背景,而他的眼中只有她。
月光一寸一寸洒在她身上,柔和地将文可烟完全包裹住。羿逸安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他多想也能像这月光一样,用自己的气息一点一点将她紧紧包裹,让她永远在自己温暖的守护之中。
良久,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淡淡,透着几分掩饰的随意:“没什么,我忘记了,该是什么不重要的事罢。”
文可烟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却并未回头。
不重要?可他刚刚表情严肃得都可以杀死方圆十里以内的所有生物了。
不过,他既说没什么,那便没什么罢。
她停下脚步,微微侧头,有些别扭的样子说:“我先声明,我只是怕你跑了,我的两月之约可就没法履行了。你若是敢在两月之前出事,我可不轻绕你。”
第62章 初兆(五)
羿逸安原本挂着浅淡笑意的面容,在听见“两月之约”时瞬间凝固起来。舒展的笑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受发闷的情绪。
他一步一步跟着文可烟的步伐,脚步越来越缓慢。
在他视线里,瞳孔中文可烟的身影逐渐缩小,就好像她正一步步离自己远去,最后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此刻,文可烟已走到拐角处了,下一步,就该是她消失在他视线里……
可……意料之外的,文可烟在即将消失之前停了下来。
她似察觉到身后没有羿逸安跟随的脚步声,在拐入转角前突然回了头。
那一刻,时间静止。
月光洒在文可烟的脸上,将她本就不尚清晰的面容勾勒得更加朦胧。
接着,她抬起手,招了招,示意羿逸安快跟上来。
羿逸安步伐比刚才更慢了,甚至在文可烟招手后,他直接停了下来,呆呆地站在原地。
文可烟见状,神色比平时冷淡的表情更加暗沉几分,她快步跑至羿逸安身前,轻喘着气,胸脯细微的上下起伏着:“怎么了,你受伤了?”
羿逸安愣愣地看着突然跑至他眼前的文可烟。瞳孔里的她突然变得清晰可见,不再似方才那般抓不到也看不清晰,而是连毛孔都展露无疑的距离,心下莫名松下几分。
他迟疑地摇了摇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没有。”
见着这幅迟缓模样的羿逸安,文可烟始终不太相信:“真的?”
羿逸安一眼都舍不得眨,从喉咙发出一个低沉的“嗯”。
文可烟孤疑地盯了他好一会儿,将他全身上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目光在他的脸上、身上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角落。她甚至还凑近,轻嗅了一下他身上的味道。
衣服上确实没有暗色的血迹,身上也没有飘香的香甜气息,只有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冷味道。
感受到文可烟一直看着自己的专注目光,羿逸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方才还寒冷刺骨、似要将他冻僵的月光,此刻竟也变得温暖起来,将他整个身子都紧紧裹在一个名为“文可烟”的温暖里,让他沉醉其中,再不愿放手。
接下来的路程,文可烟走得极为急切,脚步匆匆,青浅裙摆随着她的动作翻飞着。
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这般着急,只是心底有个声音在催促着她,让她只想快点回到客栈。
路途中,她始终紧紧扯着羿逸安的衣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羿逸安,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跟在自己身边。
一路上,羿逸安十分乖巧,就像一只被驯服的小兽,任由一个身着浅绿襦裙的文可烟拉着,随着她的节奏快步前行。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呆呆的落在文可烟拉着自己衣袖的手上,此刻的他,身着一袭玄色衣衫,本应是冷峻而威严的模样,却因这乖巧的神态,叫人丝毫看不出他曾是让六界闻风丧胆、嗜血如狂的恶魔。
“姑娘,人回来啦?”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一抬头,便看见一玄一绿的两个身影,他忙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