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上方的衣裳像是被什么划过,留下了一道不太规则的口子,在周围完整衣料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
文可烟的脸色一变,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现出昨晚的情景。
那时,她埋头找魔印,害怕得根本不敢仔细看那人什么模样,只死死直视前方,大气都不敢出。而躺在地上的尸体的右手,也有这样的破损。
文可烟放在手腕上的手松了劲儿,双手转换姿势,轻巧地负于身后,指尖微蜷。借着身形的遮挡,她悄悄扯了扯羿逸安的衣袖。
可身后的人似乎并未理解她的意思,并无任何反应。
文可烟疑惑转过头去,正巧看见羿逸安正凝视着躺在担架上尸体的脸时,表情明显的一滞。
文可烟来不及多问什么,直接拉着羿逸安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她脚步分外平稳,根本不敢太过张扬,而引起他人的怀疑。
可这一走,反而引起了黄衣女子的注意。她站在原地,久久地、若有所思地注目文可烟与羿逸安渐行渐远的背影。
羿逸安与文可烟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着,身姿闲散,好似一对悠然漫步的璧人。若不是黄衣女子一开始就留意到了他们,就他们此刻这般漫不经心、置身事外的模样,定然不会引起旁人的丝毫怀疑。
走在他们前方的一群人,步伐不疾不徐。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文可烟刻意放慢脚步,跟在那群人身后。
“这都第几起了,你们还觉得这是自然死亡?”前方一人突然愤懑开口。
“上次不就猜测这么多起属于离奇死亡,可官府不查,我们能奈何?那群人真是吃白饭,整天什么也不做,就能养活一家子人。”另一人立刻附和道,双手气愤地握成了拳头。
“可不是嘛,咱们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又一人不满嘟囔着。
“那你们觉得这是何人所做?”人群中有人突然抛出了这个问题。一时间,前面那群人噤了音,都没再开口,彼此面面相觑。
文可烟与羿逸安听见这些言语,依旧看似悠闲地走着,好似真的只是在散步一般。
也不知是谁,突然小声嘀咕了一句:“有没有可能不是人?”
前方那群人再次噤声,相互左看右看,眼神交汇间,就是不说话。每个人眼神都极其复杂,好似心中想的都是同一个答案,却又因某种难以言说的原因,谁都不敢轻易开口。
不一会儿,那群人中谁又起了头,悄声道:“这么悄无声息,这么毫无破绽,还能有谁?”
几个人相互递着眼色,其中答案心知肚明,却无人敢挑明。
沉默半晌,一人挑破那层窗户纸:“你们还猜呢?上面都透话风了,这是魔界在作妖,近几日怕是不太平啊,定是那个无恶不作的魔尊。”
“还魔尊呢,就是个猪狗不如的魔鬼,丧心病狂,作恶多端,简直该被千刀万剐……”
文可烟:“……”
羿逸安:“……”
来到一拐角处,前方的吵闹声渐渐远。文可烟悄悄抬眸,轻飘飘瞄了一眼羿逸安。只见他神色如常,波澜不惊,好似刚刚那番关于魔尊的议论,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第69章 初兆(十二)
两相无言,继续前行至一偏僻处,文可烟岔开话题:“你也认出来了,对吧?”
她转过身,恰好与羿逸安懵懵的视线对上。下一秒,他警惕道:“认出什么?”
“……”文可烟被问得卡了一下壳,她张了张嘴,有些磕绊地说:“就,昨日那人啊。”
羿逸安听见文可烟的解释,眼神反倒放松下来,说:“你的意思是,昨日的尸首就是今日躺在大街上的人?”
文可烟疑惑一瞬,怎么说得好像他根本没认出昨日那人就是今日之人?可他当时那么反常的眼神,分明是认出了什么。
两人陷入短暂的安静,都在沉思着什么。
“那你方才在看见那人时为何愣神?”
羿逸安回过神来,目光细微地闪烁了一下,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想来也是你方才所说,昨日见过他罢了。”
他的语气平淡,可文可烟始终觉得有哪点不对劲,可具体是哪儿点不对劲,她又找不出。
她想了想,一番斟酌后,唯一能寻出端倪的点儿,只有昨日那个小闷墩满脸不屑的模样。彼时,他双手随意一抛,便将魔印像丢弃垃圾般,扔在那人的尸体之上。
而今日,那具尸体又这么巧合般出现在人流量极大的集市上,再结合方才那群人所讨论的话……
文可烟越想越觉得蹊跷,小闷墩好不容易从羿逸安那儿求来的东西,却又这般轻易地丢弃……
或许,小闷墩从一开始便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心心念念求来的魔印,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栽赃陷害。
至于他所栽赃的对象,便是她身旁的羿逸安,可为何要做出此举……
文可烟视线微转,目光落在羿逸安身上,沉稳、寂静、根本不在意方才人群中说了什么,甚至隐隐透着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
她心中一动,福至心灵般问出口:“你早知道了?”
羿逸安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
他不过是略施小计,随便引引,小小诈了小闷墩一下。没想到小闷墩竟如此轻易上钩,这般沉不住气,真不是能做成大事的料。也不知背后那人是怎么想的,竟会选这么个草包来办事,简直是自寻死路。
文可烟的视线缓缓滑过他那张毫无意外的脸,轻声道:“对啊,堂堂魔尊,见过多少人心险恶、勾心斗角,那些政治上的明枪暗箭,又怎会轻易将你蒙骗过去。”
扮猪吃老虎大概就是这样罢,虽然那小胖墩远远算什么厉害角色,更遑论是威风凛凛老虎了,但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
一连几日,文可烟与羿逸安都没怎么外出,更别说去听书了。只是偶尔,他们会装作一副悠然自得的普通人模样,去外面走走,避免一些有心之人瞧出端倪,觉得他们不太像凡人。
可今日,羿逸安终究是耐不住这深居简出的日子了,他带着文可烟再次来到书香茶馆。
文可烟见羿逸安眉头微皱,确实有些不耐烦的苗头。为了将小火苗扼杀在摇篮里,也为了防止羿逸安一时气急真动了手,她便没有出手阻拦,由着他去了。
两人并肩走进书香茶馆,刚一迈进门,台下的茶客们你一言我一语,便闯入耳里。
“这个早听过了,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一下又一下,将说书先生的声音掩盖。
文可烟一点儿也不意外,撇了撇嘴。
前几次有幸听了几个故事,在她看来,说书先生讲得实在平淡无奇,还不如她自己编得精彩呢。
这时,说书先生折扇一握,重重敲一下掌心后,缓缓展开折扇。他清了清嗓音,缓声道:“既如此,那老夫便讲一个你们从未听过的故事。”
果然,这句话一出,台下安静下来,众人皆伸长了脖子。
可文可烟一如既往提不起任何兴趣,无所事事地提起茶壶,往面前的茶杯里斟满茶水,准备以饮茶来度过这漫漫无趣时光。
“啪!”折扇再次重重一敲。
文可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一震,精神来了些许。她坐直了身体,提杯凑到嘴边,轻呷了一口茶。
“要说神秘,还得说那星山。那一方啊,静静卧于天地之间,吸天地之灵气,纳日月之精华,当真是钟灵毓秀的好地方。”
“你们应该都不知晓,在星山深处,有一座十分隐秘的洞府,至今无人能发现。约莫三百五十年前,洞府中还住着一只修炼千年的画容妖,名唤蕊儿。”
“这蕊儿啊,生得那可叫一个花容月貌,肤若凝脂,面若桃花,一颦一笑间尽显风情万种。最为特别的便是她那双水汪汪、如星辰般的灵动大眼睛,眼波流转间,尽显万千情愫,只需一眼,便能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说书先生在台上说得眉飞色舞,手中的折扇随着话语有节奏地开合,发出“啪啪”声,绘着山水图案的扇面,似乎也跟着故事活了过来。
文可烟本就听得有些意兴阑珊,此时茶水一杯接着一杯,呷得有些多了,口中茶香渐渐淡去,只余下一丝苦涩。
她无聊地转动着手中青瓷茶杯,杯沿在指尖摩挲,发出一些细微的声响。杯中的茶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倒映出她略显慵懒的神情。
她视线无趣一滑,不经意间,竟对上了说书先生口中传说中,那双水汪汪、宛如星辰般的大眼睛——黄衣女子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似就等着文可烟看过来。
见文可烟目光投来,黄衣女子唇角轻扬,朝文可烟一笑。可不知怎的,文可烟总觉得她温婉笑意中夹杂着点儿无法捕捉的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