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可烟原本用手撑着脸，听到羿逸安的话，瞬间没了支点，整个人差点栽倒在床上。那双大眼睛瞪得滚圆，像是两颗受惊的黑葡萄，写满了惊愕。
刚喝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吞咽的水，此刻“噗”地一声全都喷了出来，如同花洒一般，一点一点在空中游荡。
点点滴滴的细小水珠，如水雾一般，均匀地洒在被褥上，也溅在了羿逸安手背上的。
羿逸安肌肤上的细小水珠在烛光的照耀下，闪着微弱的光芒，恰似他此刻慌乱心情的写照，星星点点，一闪一灭。
什么东西？
他在说什么东西？
文可烟的脑海里一阵轰鸣，混乱不堪。她脸上挤出一丝假笑，“哈哈哈……哈哈哈……恭喜你啊！第一次有了这些情绪。”
可话刚出口，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自己好像也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
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第一次？”羿逸安无言片刻，眼中一贯的冰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溢而出的求知欲。他再次问出纯真得有些可爱的问题：“你的意思是以后我还会产生很多次这样的情绪？”
文可烟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刚刚的假笑瞬间收敛。
难不成他真纯？
此刻，她思绪突然飘远。
想到自己死后，羿逸安应该会再娶一位他乐意且喜爱的女子作为他的妻子……
文可烟敷衍扯扯嘴角，干瘪瘪笑道：“对啊，哈哈哈……你肯定会有很多次的。”
羿逸安半懂不懂地点头，好不容易抓住了一点线索，却又不太确定。
“这样啊。”他低声喃喃自语。
思考片刻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那那次我的感受似乎和这次不一样。”
他的眼神极其认真，似乎在研究人类世界的未解之谜，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用心体会感悟出来的。
羿逸安这幅一本正经的样子，自然平淡地说出这些话，哪还有半点冷漠无情，嗜血如命大魔头的半点影子？
他周身时常带有的寒气都散了大半，这寒气一退，他原本如清风俊逸的模样更加突显，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好不怦然心动……
文可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羿逸安在她不知晓的情况下，悄悄在里面藏了个敲个不停的小人。她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嘴角不自觉微微向下撇，“哪次？”
“我们一起睡的那次。”羿逸安又是这般，顶着那张万年寒冰般的冰冷面容，用着同样冰冷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可若仔细聆听，便能发觉他语气中隐隐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说的竟然不是其她女子，而是她，文可烟。
在文可烟以往的听来的经验里，这般暧昧又模糊的提及，不正是情场高手的惯用手法？那些恶心又普信的渣男，总爱用这种似有似无的话语，随意撩拨。
文可烟一阵无语，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一个荒诞的画面：要是自己嘴里还有水，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再次喷出来，好让羿逸安不止手遭殃，全身上下都跟着一处不落。最好喷得他那双在她看来极不顺眼的清澈眼睛都闭上，看他还怎么用那副“深情”模样来戏弄她。
文可烟上下扫视了一下羿逸安，然后开始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不动，似在检验他这次到底是不是又在“扮猪吃老虎”。
好半晌过去，湿润娇嫩的唇瓣才稍微翕动，却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只轻抿了抿唇，留下一抹淡淡的倔强在嘴角。
两人无言对视片刻，好似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只不过，是单方面的。
最终，还是抵不住羿逸安太过澄澈的眼眸。
文可烟扬起下巴，用平淡却隐隐混着几分赌气的语气，说：“那你慢慢体会，往后应该还会有很多不同的情绪。”
说完，她面无表情地别过头去，眼神落在床榻边的纱幔上，不想再看羿逸安那认真却又让人莫名哽住的模样。
“那……”羿逸安嘴唇一碰，还想继续询问。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文可烟毫不留情地打断：“我困了。”
说完，文可烟双手猛地一掀被褥，身体干脆利落、笔直地躺了下去。随后，她迅速将被褥拉回来，紧紧裹在身上，就像是一只把自己蜷缩起来的小刺猬，试图用这层“铠甲”来保护自己。
最后，她闭上双眼，可长长的睫毛却止不住地微微颤动，泄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羿逸安看着文可烟飞速地完成这一系列决绝的动作，愣愣地回应道，“哦。”
文可烟心里乱糟糟的，觉得自己今天定是被蛊惑了，不然怎会觉得羿逸安简简单单一个“哦”字，竟裹着若有若无的委屈？
烛火“噗”地一声熄灭，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安静得只能羿逸安窸窸窣窣的躺下声。
羿逸安躺地笔挺，正如之前那条被文可烟遏制住的尾巴，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他睁着双眼，静静地望着天花板，陷入沉思。脑海中不停地闪现着他奇怪感受的片段，以及文可烟那些让他捉摸不透的话语。
每一次奇怪情绪出现，身边都是文可烟……
沉默良久，羿逸安再次开口，“我……”
第73章 初兆（十六）
“还有什么，别问了，我也不知道！”文可烟像是产生了应激反应，再次抢在羿逸安前面开口。紧接着，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羿逸安。
“尊上若是真不懂，就去多学学。”文可烟声音从被褥里传来，尚不清晰，闷闷的，那些藏在其中的咬牙切齿，也显得模糊起来，不被轻易察觉。
“多学学？”羿逸安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没太明白懂文可烟的意思。
片刻后，一声极其轻小的回应传来，“好。”
*
城中近日事件频发，越来越多尸体出现在大街小巷。消息传开后，城中乃至整个人界都人心惶惶，百姓们都处于惊慌失措中。
在一条熙攘的街道上，人群涌动，路上却又混着一股莫名压抑的死寂。
一名身着粗布短褐的男子阿文，涨红了脸，奋起怒道：“如此将生灵玩弄于股掌之间，视性命如草芥，那魔……”
他身旁一位同样身着粗布短褐的老大爷，在阿文出口前，神色紧张，赶忙率先一步拉住他的胳膊，制止他的言语：“可别乱说那位的名头，咱惹不起啊！”
阿文被拉住胳膊，却满脸不屑，他“啐”了一口，终究还是改了口，咬牙切齿道：“那腌臜玩意……以杀戮为戏，以生灵为玩物。望苍天有眼，恶行必彰，此等残暴行径，天理难容，必遭天谴，遗臭万年！”
老大爷一听，比刚才更用力地扯着站在台阶上说话的阿文的胳膊，似要将阿文从台阶上拽下来。他脸色涨红，震怒道：“阿文，你忘了那些提及他名讳的人都如何了吗？”
阿文怒瞪双眼，胸膛剧烈起伏着，默然片刻，还是张了嘴，声音宏伟响亮：“天地共诛之！”
这一声在人群中炸开。台阶下，一群心有仇恨或不甘的百姓义愤填膺，群情激奋，纷纷响应起来，一波接着一波。
“天地共诛之！”
“天地共诛之！”
……
一声声呐喊，声震寰宇。
与此同时，文可烟本就觉得在这一城待得有些久了，每日所见所闻皆无新意，心中早产生与羿逸安换个地方待的想法。
这天，她和羿逸安刚出门没走几条街，眼前便出现了这颇为壮烈的场面。
听见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辞，文可烟有一瞬间想冲上去理论。
在人间这些时日，她虽不确定他们口中不堪入目的魔尊从前是否残忍至极、屠杀无数生命。但自她和羿逸安到人界，除了最开始的几天，羿逸安就没有单独出过门，每日都和她待在一起，形影不离，又如何做到残害如此多的无辜百姓？
可她不能，悠悠众口，自己渺小得如沧海一粟。
这些百姓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她若是此刻冲动行事不仅不会说服他们相信事实，反而会让羿逸安乃至她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困局。
想到这儿，文可烟指间的用力也渐渐被一种无力感所取代，紧握成拳的双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她反手扯过羿逸安的衣袖，看似是在拦着羿逸安不要生气动怒，实则是在通过这个动作控制自己即将爆发的情绪。
羿逸安一脸平静，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淡定从容地从那群叫嚣着人群中走去。
反倒是文可烟，被羿逸安拉着走得犹犹豫豫，每一步都显得极其艰难缓慢。她使劲拖着羿逸安，却又不得不强忍着，只能一步一步跟着羿逸安。
待他们经过那群人时，羿逸安依旧神色如常，什么动作也没有，只稳步继续前进。文可烟的步伐这时却开始快起来，紧紧跟随着羿逸安。
走着走着，两者位置反转了过来，文可烟走在羿逸安前面，飞快地拉着他远离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