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陆文,他奉命去查城门处执鞭守卫的身份,这时正要回去复命。
他行至无人小巷, 忽地跃下转头出了巷子朝着左边恢弘大气的福临客栈走去。
敲门时, 宋乐栖已然歇下,邬悯从圆凳上起身,缓步行至门前拉开门。
两人视线相对, 陆文看见邬悯神情不算温和的脸, 腹诽道:不知那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怎么想的, 害得他这天寒地冻还要去查他那些破事。
邬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目光一瞥, 示意到隔壁屋内谈话,宋乐栖刚睡下不久,他不想将人吵醒。
陆文眼神不敢乱瞟忙不迭的离开去了隔壁, 他走后, 邬悯回身望了一眼。
窗户都关好了,床头留了一盏起夜灯,氤氲出明亮之外的一团暖黄。
一时间,白日里柔软一团扑进他怀里细细啜泣着唤他的画面顿时回荡在脑海,邬悯不由得心中泛起阵阵暖意。
陆文心中暗叹天冷, 也为了隔人耳目,进屋就先行关了窗户。
邬悯不疾不徐地踏进房内,双手负立,神色淡然又夹杂着丝丝不愉。
他淡淡开口问:“如何?”
“主子, 那人名叫徐安,说起来还是这福临客栈东家的表侄,他那城门守备的差事也是徐嵘承替他谋划的。”
徐嵘承……这个名字今日第二次出现在邬悯面前, 且记得第一次,那小厮快把他夸上天,就差没说他是活菩萨。
究竟是巧合,还是那位心善的徐老手眼通天,能让但凡进入并州城的人,都在他的视线之下。
邬悯心下一沉,若是如此,他们今日这样招摇进城,大抵已然进入徐嵘承的视线了。
“将人扣下来先审着,叫人再去查查徐嵘承。”
如今敌人在暗他在明,邬悯难道遇到这样想杀人却不能轻举妄动的时候,他心中愈发烦闷。
罢了,再留他几日。
邬悯回屋已是月上中天,他们今日才到并州城,就有如此收获,看来这地方的牛鬼蛇神并不知晓收敛。
他敛眸行至榻前,罗账之下宋乐栖睡颜恬静,浓睫因呼吸轻轻扇动。
邬悯立于床下,一如那一夜平静的注视,他们成亲三月有余,秉烛夜谈这样的时刻似乎从未有过。
良久,他自去盥洗室洗漱一番,穿着雪白里衣上了榻,他一手撑着头,一手抚上宋乐栖隐在棉被下的纤细腰肢。
他垂下眸,下颌自然抵在她肩窝,将人搂进怀里,一股暖香安抚住躁动心绪。
一夜好梦到天明,宋乐栖起的格外早,风风火火地用完早膳便拉着邬悯出门,说是初来乍到,定要好好逛逛。
并州城中由一条主街延伸出多条枝干,两人并肩隐在人群中,一路上听百姓说了不少并州城的事。
这里的太守名为陈仰,他在并州为官十余载,没什么政绩却也没犯什么大错,同百姓不亲不疏。
太守上头的便是王爷,前任并州王因贪墨被剥夺爵位,百姓知晓城中要来一任新王,却不知其身份。
新任并州王此时正陪着娘子逛胭脂铺。
宋乐栖穿着杏色小袄,身披白狐斗篷,一张精致小脸隐在宽大的帽中。
指节冷得泛红,她拿着两盒胭脂微微蹙鼻,这两盒颜色味道都很好,一时间她不知选谁好。
闻了半天又看了半天,未果,是以她抬起双手将胭脂盒递到邬悯面前。
“夫君你觉着哪个好看?”
一嗓子似蜜般流利好听的声音落在邬悯中,他双手负立下意识垂眸去看她。
女子娇嫩似花的面庞带着盈盈笑意,眸中闪过期待,一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周围顾客频频回头,男子高大,女子娇俏,当真是好般配的一对。
自那一夜,宋乐栖以为邬悯对她态度有所转变,所以才敢当众问他。
他半天不语,她心里也打起退堂鼓,拿着胭脂盒的指尖因用力开始发白。
若是他当真在此处落了她面,今后便再也不要理他了。
宋乐栖双眸定定地盯着邬悯,他没看出她的恼意,不由得笑出声,抬起手从她手里拿下两个胭脂盒,不紧不慢道:“你最好看。”
宋乐栖的手还悬在空中,邬悯已抬脚去付账了,反应过来他方才说的什么,恼意一轰而散顿时又羞又臊。
两人逛过胭脂铺,又去了绸缎庄,没瞧见心仪的布料便去了城中酒楼,要尝尝并州城的特色菜。
两人在雅间坐定,小二还未上菜,宋乐栖坐的端正,眼神时不时瞥向一旁正襟危坐的邬悯欲言又止。
“夫——”
“咚!咚!咚!”几乎是同一时间,宋乐栖未说完的话与敲门声同时响起。
邬悯应声看向她,微挑的眉似在问她何事,宋乐栖被打断眼神微嗔,最终只摇了摇头。
有些话,只有一次说出口的机会,错过了,便只能藏在心里。
邬悯见她摇头微微蹙眉,不知哪里学的本事,什么事情都往心里藏,分明之前不是这样。
门外久不响起敲门声,久到宋乐栖都要以为方才那三声是有人敲错了或是做戏。
“进来。”
宋乐栖闻声望向门口,原是消失许久的陆文。
陆文走进屋就在邬悯脸上看见四个大字:我很不爽。
不知谁又惹到主子,陆文敛下心神,呼吸都愈发放轻,他正欲行礼便被拦下。
“查到什么?”邬悯声音很低很沉又裹挟着几分哑,叫人听了不自觉发颤。
宋乐栖察觉不对,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眼觑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清楚,他究竟为何生气。
疑惑间,陆文有些严肃的语气落入耳底。
“徐嵘承,福临客栈的东家,他的产业不少,在并州很有声望,徐安那倒是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城门守卫的差事当是为了徐嵘承能将手伸的更长。”
陆文陆陆续续说着,宋乐栖听的云里雾里,这里头的名字,她只认得一个徐嵘承,她按下心中疑问,听陆文继续说。
“城中客栈属福临独大其余客栈为避其锋芒不是关门就是搬到城郊去了。”
有此一言,宋乐栖同邬悯对视一眼,这样霸道的做生意是大晋严令禁止的。
徐嵘承有几个脑袋,敢在并州行此事,更奇怪的是即便他做出如此蛮横行径,依旧好名远扬。
“继续查。”邬悯眉头蹙着语气不好,“本王四日后便到并州城,去办吧。”
言辞间,宋乐栖已然明白目前形势严峻,白皙脸颊上尽显肃然,“徐安是谁?”
邬悯闻言对上她的眼眸,思忖半晌,温吞道:“昨日城门。”
宋乐栖一顿,那守卫看起来颐指气使,原是背后有这样的靠山。
还未以真面目示人事情便蜂拥而至,她侧眸,邬悯神色如旧,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宋乐栖轻叹一气,他们初来乍到,消息闭塞定然是很难斗得过那些牛鬼蛇神。
陈府 书房
“大、大人,下头来信,并州王将于四日后的七月初七进城。”
宽敞明亮的书房中摆放着雕花紫檀木柜,柜中搁置着太守陈仰的私人藏书。
太师椅上,体态富贵的陈仰随意躺坐着,下属端正立于下方,拱手弯腰,正与他禀告并州王的行程。
陈仰久久不说话,蓝衣下属身体因畏惧颤抖着,苦不迭的腹诽,为何偏是他来复命。
太守陈仰,为人和善从不与民发生纠纷,断案查案尽以百姓为先,却也从不主动为民着想。
谁知道这样一个人,私底下竟比阎王罗刹还要骇人。
“哦?是吗?”半晌,陈仰目光落在下位,语气轻蔑不屑又带着嘲弄,“你是说,本官派了三批刺客都没能将人弄死,如今他要进城了?”
“是……是。”陈仰声音尖锐刺耳,不用刻意捏着嗓子便冒出丝丝阴冷气,下属不敢不答,却又不知如何答,只得颤颤巍巍不断重复。
陈仰目光不善,双臂撑着扶手想要站起,却因身体肥胖导致动作不太利索,有些违和的滑稽。
“那你替他去死?”陈仰放弃站立的想法,目光瞥向一直低着头的蓝衣下属。
废物,连直视他都不能,终究是做不成大事。他该欣慰底下人识相,没瞧见他方才的模样,却又厌恶那副无能之相。
站不起来的气恼与羞耻使得陈仰视线更加阴狠,凉薄的语气不轻不重,恰好能击垮濒死之人。
忽地,有淅淅沥沥的滴水声传进耳中,陈仰与下属皆怔愣住了。
不过须臾,书房内发出一阵爆笑。陈仰笑起来响彻九天,全然不顾下头人的羞臊与窒息。
“哈哈哈!废物啊废物!!居然被本官吓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