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滴落手心时,那麋鹿般无辜目光让他止不住慌乱,从前未曾发生,是以不知如何应对,他的沉默似乎误打误撞。
但宋乐栖一向不喜心中藏事,邬悯的冷处理,等到的一室缄默不过是暴风前的平静。
并州王初到并州,有官员持观望态度,有官员则存了亲近的想法。不到巳初时分便有官员递了拜贴,陆陆续续进了王府。
琉璃殿正厅,纤巧流云的八仙桌上搁置两盏茶,两边各置一把太师椅,两只瓷瓶分左右落于条案之上。
邬悯施施然落座,一双长腿曲起随意安放,陆文昂首立于其旁,目光审视分列落座的六位官员。
他们纷纷起身,拱手弯腰,恭敬道:“参见王爷。”
邬悯此刻没有立威想法,昨日再城门将其冷落,今日他们登门,该和蔼些。
“各位免礼。”绣着鎏金祥云暗纹的黑色锦袍宽袖扫过桌角,他骨骼分明,指节修长的手指端起一盏茶,“今日天寒,劳烦各位走一趟。”
一口茶滑过喉咙泛起一丝暖意,邬悯抿着唇,形势迫人,昔日不愿意同文官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邬将军如今做了个闲散王爷,也得学着周旋在并州的官场之中了。
长史曹珺立为六官之首,他于席前拱手:“多谢王爷关怀,我等为并州属官,自当前来拜见王爷……”
***
宋乐栖心中多事,醒来也并未急着起身,她揉着惺忪双眼,心中顿生烦闷,昨日是他们成亲后的第一个双七,她早早便盼着,不说花前月下,至少要相伴度过,再退一步,邬悯若公务在身,言说一声她自是也无话可说。
她泄气地垂下手臂,落在榻上敲出“闷声”一声响动,杏眼圆溜溜的睁着,昨日睡着后发生了什么她半点不知,早晨醒来邬悯已经不在身边,他究竟有没有在屋内安置都未可知。
半晌,她忽的坐起身猛地开始摇头,似要将脑中纠缠不清的想法悉数甩出。罢了,随他去吧,昨日乔迁至此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
她将床脚搁置的氍毹裹在身上,信步行至梳妆台前坐下,铜镜中映出姣好面容只是白玉染瑕,无意皱起的眉头,低顺的眼睑尽数述说着她的不耐,就像空旷的葳蕤苑中,即便寒梅数千也空留一地寂寞。
她扬声唤来小君与阿福,旋即拾起桌上角梳从身后拿出一缕头发,缓慢无矩的梳着,两个丫头端来盥洗器具,宋乐栖洗漱好又转身由着阿福替自己梳发。
“王妃,王府中丫鬟小厮都是王爷安排的,总管事姓朱据说是王爷跟前的老人了,从前在京中被张管家处处打压,张用出事后他才被重用,我与小君昨日与之交谈,也不拿腔拿调,做事也细致得很。”
阿福边梳边同宋乐栖汇报昨日情况,“朱管事下头还有以为李妈妈,专管丫鬟小厮。李妈妈随咱们一起入城的。”
“知晓了,府中库房的对钥可都在你们手中?”宋乐栖伸手打开妆奁,选了几支钗,状似随意般问。
阿福微微颔首:“是,在我与小君手中。”
“观察一些时日,若朱管事可靠,留下私库的,其余的皆交一份与他。”
这么大个宅子,若是什么都握在手上是运转不开的,最好的法子就是能人善用,若其做事利落,可发展为心腹,打理好后宅,邬悯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思及此处,宋乐栖不由得心中骂道:臭男人!昨日便不该轻易放过他!!
眼下当真憋屈得很!
第28章 夜夜流光相皎洁
梳洗之后, 宋乐栖由着阿福与小君陪同逛了逛王府,至茶室又过书房,穿过抄手游廊与水榭恰好经过正厅。
她要进去看看布置, 不料邬悯正在会客, 三人于门前驻足,宋乐栖身着蓝白相间镂金缎面交领长袄微微探头,邬悯于太师椅上正襟危坐敏捷捕捉到门口的动静。
他眯了眯眸, 继续听曹珺立堪堪谈论并州税收, 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宋乐栖还不曾反应他便收回视线。
一丝异样在心中升起, 她努了努嘴, 不满男人的无视且冷漠做法。
从昨日到今日,并州城的,怕是都无从知晓这位新上任的王爷是否婚配。
饶是心中不愉, 也知晓邬悯此刻有正事要谈, “走吧。”她转头告诉小君与阿福,屋内却传来不知哪位官员的大声询问。
“王爷相貌俊逸,俊采星驰,不知……可否婚配?”
有闻此言,阿福两个丫头面面相觑, 又抬头虚看宋乐栖一眼,她们摸不清邬悯的脾性,自然不知他要作何回答。
一双好看的杏眼眯了眯,纤而长的秀眉微蹙, 唇角晕出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宋乐栖按耐住回头的心思,手指微微蜷缩又骤然放松。
她收回迈出去半步的脚, 想听听他会如何回答。
那官员问了在场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他们这些人府中待嫁闺中的小姐不少,人人都存了想与之结亲的心思。
人人好奇却又不想做那出头鸟,他们低着头,目光却若有如无往上瞥,都想瞧瞧这位王爷对此作何想法。
视线焦点的邬悯却八风不动,连眨眼的速度都不曾变化,神情恹恹的,好似没什么能激起他的情绪。
“赵大人,对本王的私事倒是关心。”施施然一句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可忽视的责备。
邬悯说完一句话,下意识抬头朝门口看去,那抹蓝白身影不知何时已然离开。
心中莫名低落,他回过神来唇角溢出自嘲轻笑,他还以为她会期待答案。
忽然,他失了兴味。
何时寒雪偏飞,湖中游鱼不见身影,宋乐栖手指抚过游廊泛起红却浑然不觉,来时轻快心情一扫而空,去这一趟平添不少惆怅。
她抿着唇,长睫一眨不眨,视线落在平静湖面,偶有晶莹滴落掀起细微潋滟,仅一息便再也寻不到源头。
邬悯模棱两可的回答响在耳畔,忽然她就没了刨根问底的心思,困扰自己许久的答案呼之欲出。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候。可她不由得问自己,难道真的不知邬悯的心?
不,其实知道。所以心中波澜不兴,雪花翩然落至睫尾,她眨了眨眼,湿润随之跌下。
宋乐栖抬起手,手指微曲划过眼下一片阴影,不过须臾,她调整好情绪。在阿福担忧的一声“王妃”中,释然一笑。
“我无事。”
既陪他来了,平添悲怆也无意义。
午膳之后,宋乐栖又上了榻,手中捏着绣绷慢条斯理的才画好的花样。屋内炭火烧的正暖,午膳之后的食困悄然来临。
“小君,”宋乐栖将手中绣绷递给她,说:“你们下去吧。”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几日,街道上积了一层皑皑白雪,百姓们沿街叫卖声络绎不绝,偶有挥着布旗招揽生意,亦有主动向前询问客人是否购买。
临近中元,并州城要举办盛大的游灯会,游客看者这两日陆陆续续进城,弘文街上热闹非凡,福临客栈更是一屋难求。
今日初八,太守早早便到了城中最繁华的酒楼金樽阁,只为亲自操办给并州王的接风宴。
金樽阁共有三层,一层大厅设有舞台供歌姬舞女大放异彩,二层多为雅间专为各位达官贵人提供谈话场所,三层则异常神秘,相传只有东家与其亲密能够踏足。
三层楼装潢各有千秋,雕梁画栋布幔翩翩,今日设宴便在一层厅中,不仅邀请了并州大小官员,就连城中富商也悉数递了帖子。
知情人道,太守对新任并州王极为恭敬仔细,生怕将人开罪,这不,如此大排场的宴会,非逢年过节不可得见。
邬悯得了邀约,却不急着出门,王府演武场,随着一同到并州的将士整队肃立。
赤红大氅裹着玄黑锦袍,高大身躯峨峨兮似雪山,他抿着唇似鹰般锐利的眸子直视前方。
“各位行军辛苦。”他抬头,薄唇轻启:“孟尧,带他们下去好好犒劳。”
“是!”
黑甲兵踏着整齐的步伐离开演武场,身着劲装的陆文与孟尧擦肩而过,两人相互颔首,陆文随机加快脚步行至邬悯身前。
邬悯双手握拳垂于身侧,神色自若叫人瞧不透,陆文抬手弯腰,“王爷,徐嵘承果然在应邀名单之中。”
闻此言,男人唇角掀起尽在掌握的笑意,晨间同曹珺立他们涡旋却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个个都跟狐狸似的精。
想要“投诚”又无半分诚意,邬悯嗤笑一声,“如此,今日便去会一会这声名远扬的徐老。”
陆文轻点头道:“是。”邬悯又在演武场站了许久,不言不语也不作任何命令,这人身边人摸不着头脑。
良久,他没头没尾的问一句:“王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