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属下不知。”陆文讶异抬眸,又转瞬即逝,恭敬回答。
邬悯用眼尾睨他一眼,浓又长的剑眉微蹙,倒不是对陆文不满,只是想不通,她究竟在闹什么脾气。
昨日夜里一通哭,今日又这般态度,从前还会在他怀里控诉他对她不够好,怎么如今反倒生疏了。
今日宴会,王妃总归是要出席的,他双手于身后交叉,步子大而疾,演武场距葳蕤苑有些距离,约摸一刻钟他堪堪行至门口。
到了此处,他反倒不急了,放慢脚步不疾不徐的朝里走进,陆文止步门前,赤红穿过梅海仿佛融入其中。
小君同阿福两个丫头左右立于门前,朝邬悯屈膝行礼:“见过王爷。”
“免礼。”她们在这,宋乐栖定然是在房中,邬悯得到答案庆幸在心中划过,细而快他都不曾捕捉。
他抬脚进屋,两名婢女随之转身,目光一瞬不落的落在他身上,转而又对视一眼,今日王妃许是伤心了,他这会才来,又不知要做什么说什么捅人心窝子的事与话。
她们不由得担忧,却什么都做不了,眼里只余下着急,半晌,房里没什么动静,两个丫头急着手指搅在一起来回踱步。
香炉中薄雾氤氲,锦窗半开偶吹进些寒风,屋内依旧很暖,邬悯抬手脱下赤红大氅,将其整好放在矮几上头。
宋乐栖在人进屋时醒来,竖起耳朵听着动静,眼睛不轻不重地眨,就是没有要睁开的意思。
邬悯盯着她,没放过这些小细节,抬脚走近在床边落座,他倒不急着叫人,看了一会,更加笃定心中想法。
她平易近人却又有几分固执,极易让自己困于囹圄,清醒时便同他诉说,不清醒就要憋在心里,哪怕憋死也不要回头。
他不止一次说过,莫要憋着让自己白白受气,她什么都听,就是记不住这一句。
邬悯抬手一指落在眉尾,有一搭没一搭的摩挲着,似鹰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榻上不知睡否的人。
这么不乖,怎么惩罚好呢?该让她趴在身下,揍一顿么?
怕是又要咬着唇哭鼻子,却一声不吭,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思索半晌没什么可行答案,邬悯耐心告罄,放下手俯身凑近。
一片阴影落下,宋乐栖难掩慌乱眼睛不停地眨,她没意识到伪装被人识破,直到上方传来一声哼笑。
……
这么明显吗?早知道就不装睡了,平白丢脸。
宋乐栖腹诽着,却又不得不善后,她喉咙里溢出些声,似沉睡被人搅扰的不满,后又扯着锦被转身盖过头将自己藏个干净。
她动动手又动动脚,确保没有露出一丝缝隙才安下心来,她还记着男人这段时间的冷漠,即便再热情的人也该有休息的时候。
她不想再笑着迎合,至少今日是这样。锦被下小女人蜷成一团,邬悯看着她赌气地动作,心道她果然还在生气。
他倒要看看,能捂多久。又等了半晌,毫无动静,偶然吹进簌簌的风声混杂着两人一同沉重的呼吸。
再捂一会人晕过去了,邬悯眉头一皱,没了等下去的耐心,他起身将锦被连着人一同抱起。
宋乐栖自认将自己裹得严实,却不想这样的姿势反而方便了他,顿时天光乍亮,眼睛一晃自己便全然暴露在外,还未反应回神,邬悯又施施然落坐。
她横在他腿上,双颊染着异样的红,许是闷的。
伪装彻底被人识破,她心下不悦,又以“臭男人”开始不知将邬悯骂了多少遍。
为何非要将她弄醒,她想要的不过是片刻宁静,早间在琉璃殿他不是做的很好么?
怎么他们是他想亲近就亲近,想冷落便冷落吗?
宋乐栖闭着眼不愿说话,邬悯抬手将锦被拢在她身上,又划过她滚烫的双颊,手指冰凉落在脸上,她浑身颤栗,受不了这样的痒意。
温度太不正常,邬悯眉头紧皱漆黑瞳孔似万丈深渊,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汁,他又摸了摸,“是不是不舒服?”
宋乐栖依旧不愿说话,却仔细感受了一番,确认自己没什么大碍更加心安理得的阖眸假寐。
她无所谓的态度叫邬悯脸色愈加低沉,半晌,他喉咙里溢出一声笑,不轻不重,像是气的。
“宋媃。”他声音平静地不太应景,缓声又问:“是不是不舒服?”
宋乐栖闻言一顿,从没人这般喊过她,他生气了吗?那为何语气不咸不淡?连续的疑问叫她紧绷的状态放松不少,轻抬眸似要一探究竟。
恰此时,邬悯算不上温柔的目光扫过她的眼睛,一双眸甚至泛起红,似下一瞬便要喷出火焰将她吞噬。
她许久不见他如此神情,这个男人无论何时都冷静自持,泰山崩于眼前都能临危不乱。
偶有的放纵便是在榻间欢好之时,只是这样的事情他们也许久未做了,她在这样黑而沉的目光中沦陷。
她一连几日的不悦几乎在此时一扫而空,因为他似乎也会替自己着急,仿佛此前所有冷漠都是她的臆想。
“你怎么了?”宋乐栖咽了咽口水,声音还裹着嘶哑。
无辜的神情与真诚的发问,让邬悯的怒火与不安无处可放,好似她方才真的睡着,一切都是他的无理取闹,将人弄醒还要发好大一通火。
邬悯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对上她湿漉漉的眸又无计可施:“你怎么了?”
宋乐栖听见他反问,迆迆眨眼,思忖着组织言语:
答应去的祈丰村为何不去?
赴宴为何不闻不问?
进城后为何将她抛之脑后?
为何不坦然承认她的身份?
问了,他就会答吗?
她直勾勾的目光,邬悯下颌紧绷着,眼神没有一丝回避,剑眉轻挑像是无声逼问。
她咽了咽口水,垂眸收回视线,正要摇头,邬悯再次开口:“我记得不止一次同你说,”
“不要憋着。”
她怔透在原地,忘记摇头动作,也忘记开口说话,他声音轻而沉,耐心又裹挟着近不可察的引导。
是啊,他说过的。
她初次嫁人,他又何尝不是头次娶妻?但邬悯说错了,她从未存心不说,只是事情繁杂久而久之不知如何开口。
思索着,宋乐栖鼻尖染上一阵酸涩,唇角微微翘着,抬起手一只手指划在黑色锦袍的镂金交领之上,微微眨眼一边勾着他的衣领一边将头埋进,吸一口气瓮声瓮气道:“没有憋着。”
邬悯随着她的动作抬手抚上她如雪似玉的后颈,摩挲着带着让人不能忽视的安抚意味。
“嗯,你说。”
宋乐栖埋在他怀中,有些确定了。
她抬起头,一汪星眸毫无征兆地闯入野兽的地盘,可不知为何,她在那野兽般犀利的视线中捕捉到了极其细微名为无措的情绪。
在这样炽热的目光中,她坐起身抬手推开两人间的距离:“你娶我或许是权宜之计,答应我来并州、对我的照顾大抵都是因为我是你名正言顺娶进门的妻。”
她顿了顿抬眼,男人神色目光都无比严肃认真,“从前我亦自诩不是贪心之人,以为这些就足够了,可是邬悯,”
“现在,我想你心疼我。”
冷冽嗓音娓娓道来,淋湿严寒的冬,融化莹莹白雪,似流水细而温柔的声音却揣着不可探测的力量。
静谧空荡的室内,他们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起伏着。
她坐在他身上,两人面面相对,邬悯注视她,细长的嗓音响起在耳畔时,心中有什么汹涌叫嚣着,这是二十几载人生中,他唯一一次无比冲动的想表达自己,想将心捧出来说:你看,它为你跳动。
燃着烈焰的眸,禁不住痉起的手掌无不宣告着他的不平静,呼吸逐渐沉重,但他总有骗人的本事,饶是心中如何激动,面上也半分不显,半晌,他哑声道:“好。”
他从不轻易承诺,宋乐栖没捕捉到他全部的决心却也觉得够了,她心情好时对人一向很有耐心,更何况他是邬悯 。
她眨了眨眼,抬手抚上他好看凌厉的眸,邬悯配合的闭眼,她“嗯”一声,奖励般凑近吻上。
眼皮传来一阵温热触感,柔软的令人着迷。再次睁眼,她笑着说:“我相信你。”
此时,邬悯抬手捉住那双白皙均匀的柔夷,大掌包裹着搓弄,“昨日是我错了,之后会同你讲。”
原来他都知道。她压着唇角的笑,低头轻“哦”一声,邬悯抬手勾起她的下颌,“哦什么?”
“没事,”宋乐栖摇摇头,另起话头:“不是要去赴宴么?”
邬悯闻言挑眉:“赶我?”
“怎么会?”宋乐栖下意识拔高声量,虽然被他说中,却理不直气也要壮。“我只是随口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