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不喜她,她不愿意招人烦。
可母亲告诉她,那始终都是她的生身父亲,礼数不可废。
徐茵提着小半人高的食盒去到徐嵘承的书房外,她照例叩了叩门,屋里没人应,徐茵就想着放进屋里就离开。
她在门外给自己打足气就推门进去了。
徐茵四下张望,屋里当真无人,她悄悄松了一口气,按照之前所想,想把食盒搁在案几上就走,脚下却踢到个东西摔了一跤,食盒里面的糕点滚出散了一地。
徐茵当心受到责骂,连忙爬起把那些糕点捡了起来。
刚刚捡完,屋子里响起“咔嚓”一声,后背方向原本严实的墙面豁然出现个小门。
徐茵得不到父亲的宠爱,府里的人无不心疼她。
是以,徐茵天不怕,地不怕,整个徐府都是她的家,没有哪处是去不得的。
小姑娘重新将食盒搁置,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樱粉色的小袄和长裙,随后径直踏入那扇小门。
过门后要途径很长一段狭窄暗道,隔许久才会有一支蜡烛泛着微弱的光,给徐茵一种她走过带起的风都能弄灭的感觉。
那暗道似乎通往地底,走到尽头更是别有洞天,最先映入眼帘的一座屏风,左右两边放着高大的木架子,大红锦缎帛纱不知挂了多少,不知哪来的风,将其吹的漫天飞舞。
徐茵所处之地很是昏暗,过了屏风,才是光亮之地中间有个巨大的汤池,池边不远处两排红烛烧的正旺,与方才暗道上火苗摇曳的蜡烛截然不同。
徐茵胆子大,却被眼前景象镇住,她不再往前走。
因为抬头可见,不远处的池子里,有她以为不在府里的父亲。
徐茵透过屏风瞧,还见着另一位,她以为早已失踪的男孩,
他呜咽着,似乎早已没了力气喊救命。
徐茵的瞳孔猛地睁大,她被吓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亲眼看见父亲杀了人,杀了那个他亲自领回家,日夜教导的男孩。
徐茵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不动声色的离开,她哭着离开徐嵘承的书房,一回去便昏睡不醒。
漫无天际的昏黑中,徐茵的世界里只有被血染红的汤池,和那男孩的哭声。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若是喊一声父亲,会不会就那男孩一命。
但徐茵忘了,她也才十三。
或许正因如此,她此后,不再长大了。
***
中秋当日,太守派人查封了正大办秋日宴的徐府。
随之从角门抬出的二十二具尸骨,也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巨贾之家轰然倒塌,更多的是唏嘘,徐嵘承平日里乐善好施竟是这样一个恶魔。
处理完徐府的事情,天已擦边黑了。宋乐栖与邬悯回了趟王府,两人换了衣裳,没带随从便出了门。
两人携手行走在人群中,是并州城中最平凡的一对夫妻。
宋乐栖自王府出来便低着头一言不发,邬悯在此时驻足垂眸,牵着宋乐栖的手掌微微动,“抬头。”
宋乐栖依言抬头,不知何时,他们已然行至护城河边。
岸上百姓的嬉笑声荡成涟漪,一圈圈漾成波把祈愿的河灯送向远方。
河中有画舫,画舫中歌舞升平,羌管乐悠然。
此情此景,令宋乐栖心头微动。
她抬眸远眺,被冷的微微泛红的脸颊因笑起而微微发鼓,双眸也随之弯成月牙,“你看!那只河灯好美。”
她说话时双手握着邬悯的大掌微微摇动,星眸闪烁着盈盈的水光,他眉毛微挑,随之看去。
“那是猫?”邬悯思忖两秒,问她。
宋乐栖闻言凑近去瞧,严谨答:“像是。”
“嗯。”
邬悯微微颔首,宋乐栖却不懂:“你嗯什么?”
“你不适合小猫。”邬悯应声回头看她,有些严肃的说。
“为什么?”宋乐栖浓密长睫微微扇动,细而纤的眉毛皱起,“我不可爱吗?”
宋乐栖好看精致的脸映在邬悯的黑瞳中。
“可爱,”邬悯回答的很快,“但我记得,你是花。”
还是一朵很容易焉的花。
他没来由的话让宋乐栖微微怔住,良久,她才反应过来。
他似乎说过一次,但那好久了,她都快忘了。
“那邬悯,”宋乐栖扬起笑,看他:“你给我买花灯好不好?”
邬悯一口答应:“好。”
是以,他领着她去买了一盏花灯。
两人又返回岸边,放了那盏灯。
灯放下,宋乐栖纷繁愁绪似乎也随之消散。她蹲在河边,轻叹一气,自顾自的说:“是你找来的徐茵吗?”
宋乐栖这般问,却好似不在乎邬悯能不能听到,她说话时声音很轻,若不是方才邬悯跟着她蹲下,是定然听不到的。
邬悯半晌不应,她也不急,也不复述,只静静的与之对视。
“什么时候?”邬悯坦荡的承受着宋乐栖的眼神,反问她。
宋乐栖摇摇头,说:“我不知。”
一切都太巧了,她和沈雁前脚到伺候,邬悯后脚便到了。
她表情很是严肃,邬悯见状轻笑一声,有些无奈,“王妃,那盏灯还未离远,你便半分欢喜也无了?”
宋乐栖见他避而不谈,心里越是发慌,“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那男尸是我叫人挖出来的,其他的,一概不知。”邬悯与她对视良久,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语气也有些冷。
“我就知道,你定不会这般为人。”宋乐栖得到了他的答案眸子一下子清明,愁云刹那间消散。
她顿了顿,又问,“徐茵去而复返,像是变了个人。她是因为又受到刺激,反而好了?”
“许是吧。”
邬悯绷着脸微微颔首。
“你不要不高兴好不好,我只是怕而已。”宋乐栖见他心情不悦,知晓自己方才的问题是对自家夫君的不信任。
邬悯闻言掀了掀眼帘,一脸不爽:“徐茵痴如稚子,我怎会拿她作文纸?”
“是呀!”宋乐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像慢了一步又要惹人不快。
邬悯见状神色缓和不少,“那你怕甚?”
宋乐栖唇角弯起的弧度变平,她收回视线又抬眸觑他一眼,又低眸,轻一口气,继而赌气般说:“怕你心坏。”
“嗯?”
“你我重复至成亲还不足一年,且你平日里不是在军营就是在书房。”宋乐栖愈说愈委屈,“你叫我如何了解你,如何信你。”
邬悯闻言眉心一皱,落在她脸颊上的目光逐渐发烫。
“白日里,我起身你已经离府很久了,你的行踪我半分不曾了解。”宋乐栖依旧盯着他,殷红的唇在言语间微微下撇。
“你是我夫君,但自古那么多夫妻离心……”
邬悯本耐心听着,骤然听见“离心”二字,神色一凝抬手微微制住了宋乐栖的下颌:“你当初找我,为什么?”
“我……”宋乐栖闻之愣住,邬悯的手劲不大,他手裹住的下颌处微微传来痒意。
她黑溜溜的眼珠提溜转,想着借口绕过话题,邬悯却步步紧逼不给她机会,“嗯?”
“只,只是想躲个清净。”他的眼神太过炽热,宋乐栖招架不住,思忖半晌随意找了个理由。
“胡编乱造。”邬悯松了手,宋乐栖的话让他很不爽,故而用四个字点评。
宋乐栖闻言嗔他一眼,“你既知晓,何必有此一问?”
邬悯盯着她,良久不曾出声,最后终是败下阵来,“问你,是想确认些事情。”
“什么?”
“你义无反顾舍了京城的繁华富贵,随我驻守并州,是为什么?”
邬悯醇厚低沉的声音裹着诱哄,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泛起涟漪,他毫不掩饰眸中想要占有的欲望。
宋乐栖的脖颈被盯得微微发红,她不自然的垂眸,心里暗自懊恼,竟不知自己何时这般畏首畏尾了。
再抬头时,邬悯的视线已经不那么烫人,她略作沉吟,还是打算说了。
“自是为了——”
她话说一半便被打断,邬悯凑过来以吻封缄堵了她的唇。
一时间,宋乐栖的手不知如何安放,一双星眸不停扑扇,邬悯浅尝辄止的吻仿佛真的只是为了不让她说话。
宋乐栖双手微微蜷起,不是他问的吗?为什么又不让说话。
还没来得及等她发问,邬悯轻启薄唇,道:“我心属于你。”
他的话一字一句,无比郑重,甚至贴心的给了宋乐栖反应的时间。
宋乐栖鼻尖被冻得通红,忽有一片雪花落至眼睑,她微微眨眼,雪花便化作一滴水珠。
她凝着眸半晌无言,邬悯看穿她的所思所想,“这雪珠转瞬即逝,你我定不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