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宋乐栖捏着帕子的手指搅作一团,沈雁的神情实在过于坦然,若一个人犯下杀人的滔天罪过、或许她只是知情,但真能做到这般镇静么?
宋乐栖心中的疑惑得不到解释,怒火也不知如何安放。
此时,院口传来一阵骚动。
宋乐栖与沈雁二人齐齐转身,而身前的陆文已经弯腰行礼,唤了声:“王爷。”
宋乐栖抬眸看去,邬悯、陈仰还有消失已久的徐嵘承都出现了,一旁还跟着一个人——严珩。
宋乐栖与邬悯对视一眼,旋即朝他走去,她站邬悯跟前站定,朝那男尸所在的方位抬了抬头。
邬悯从宽袖中伸出手,顺势按在宋乐栖手上,目光裹着些许哄慰,声音醇厚:“不怕,我已知晓事情原委。”
“嗯。”宋乐栖克制着胃里的难受,一声轻声的应答声从喉咙里滚出。
严珩此刻站在陈仰身旁,双手一前一后搁置,脸上勾勒着微笑,在这种场合下显得诡异。
看到宋乐栖那瞬间,他无疑是高兴的,但笑容还未来得及绽放,就被他们握手的动作打了个零碎。
邬悯说是知晓了原委定是都摸透了,或许还顺手查了些其他的,周遭没人说话,他目光落到不远处的陆文身上,挑了挑眉。
陆文会意,重提了方才宋乐栖问徐夫人的话:“这男尸摆在徐府的祠堂外头,徐夫人却说不识,好生奇怪。”
“既然沈氏不知,徐老,你可认识?”邬悯声音清冷,叫人听不出喜怒,这般严肃的场合,他却漫不经心的像是在与人说笑。
徐嵘承认不认识陈仰不知道,他只晓得自己快死了。今日摆明了是有人给徐嵘承下了套,就等着人往里头钻,若姓徐的倒了,下一个就是他陈仰。
陈仰身宽体胖,并州天气寒凉,此刻他却汗如雨下,豆大的汗珠一粒粒连成线往地上落,见徐嵘承不答邬悯的话,陈仰心里也冒了火。
他倒是解释啊!
徐嵘承为何沉默陈仰不感兴趣,只知他们目前明面上开罪不起邬悯,“徐老,王爷问你话呢……”
四周寂静,陈仰再也忍不住,转身看向身旁的徐嵘承,又说:“这人,你究竟识不识得?”
徐嵘承精瘦而脸颊凹陷,面对陈仰近乎诘问的语气,他依旧不慌不忙,不知究竟是问心无愧还是麻木不仁。
“回禀大人,王爷,小人亦不识得此人。”他说话时还弯腰行了礼,像是以此证明自己的话多么真实。
邬悯闻言哂笑一声:“此事当真蹊跷,死在徐府,两位主人都不知,看来只能从下人入手了。”
话音刚落,他又招了招手,吩咐道:“陈大人,那尸体就这样摆着也不好看,叫人挖出来吧。”
陈仰听罢答好,又听见邬悯发问,“勘验的人,可来了?”
“来了来了,下官方才已派人去请。”说完,陈仰大手一挥,便有人拿着铲子上前掘土:“都仔细着!”
不一会,男尸被挖出,陆文也去而复返,带来了先前代替徐夫人主持大局的管家。
徐嵘承见状微微一顿,他不想就此认命,与那管家对视一眼,目光极其复杂。
管家本怕极了,可没有办法,他家里还有老母妻儿要照看。
邬悯懒得再废口舌,陆文自会替他处理一切。
而陆文的行事也非常简单粗暴,不等邬悯出声,他便将刀架在了管家脖子上,“说,那人是谁。”
“是,是……”管家支支吾吾半天,一个有用的字也没用,周遭人听的屏息凝神,陆文耐心告罄,拿刀的手往前推一分,管家的脖子便见了红。
管家此刻的神情紧绷着,全身心的注意力都用在了脖颈处,哪怕极微小的变化他也能精确感知。
“别!别别!!!别杀我!”陆文一动,他就哭着开口求饶,“我说,我说!我认得,他,他是老爷的娈童!”
“什么?!”宋乐栖惊呼出声,这么小的孩子……
饶是陈仰也被惊了一跳,相处这么些年,他竟从来不知,徐嵘承好男风。
换作寻常,徐嵘承杀个人算得了什么,有他陈仰在就没人敢与之作对。但今日不巧,赶上秋日宴,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又遇到邬悯。
邬悯见状抬眸觑了徐嵘承一眼,“沈氏,这人是你徐府的管家?”
“回禀王爷,是。”沈雁微微点头,她倒是对这消息半分震惊也无。
“既是管家,方才他所言,诸位可都听清楚了。”邬悯顿了顿,收回目光,“可徐老,方才说不认识那男尸,究竟该听谁的呢?”
徐嵘承此刻面如死灰,管家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是自小的玩伴,是他以为,这世上最不会背叛他的人。
“王爷说笑了,我有妻有女,府中小妾成群,怎会对这样的——”
徐嵘承辩解的话在此刻显得极为苍白,可似乎老天都不帮他,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话未说完,就被那边掘尸的衙役打断。
“这下面还有尸体!”
***
并州城中住着巨富之家,主家姓徐,且乐善好施,城中百姓皆尊称其徐老。
徐府有位千金名唤徐茵,虽生于商贾之家,却不比世家小姐过得差,从小便是在金窝银窝里养出来的。
徐茵长到十余岁没什么烦恼,最大最大的心事便是,爹爹根本不像外人说的那么疼她。
那时姑娘还小,以为他是讨厌自己,便想着法的讨他欢心,每每蹲在府门等他回府,便递上自己最心爱的拨浪鼓、磨喝乐。
再大些,她便懂得,爹爹看她时,眼里的情绪并不是讨厌,是与之无关的淡漠。
徐茵慢慢接受爹爹不喜欢她的事实,与娘亲相依为命。
后来,爹爹领了个男童回府,比她小两三岁的年纪,说是陪她玩的。
第36章 夜夜流光相皎洁
那男童十一二的年岁, 脸上却总挂着愁,徐茵没见他眉头舒展过。
徐茵那时也大了,不会成日里去找他玩, 极偶尔的时候碰到了, 才会问候两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徐茵不太喜欢他。
爹爹不曾给她多余的眼神,却整日整日与那孩子待在一起, 甚至爹爹与他在一起的日子比娘亲还多。即便如此, 那小孩脸上依旧整日见不到笑容。
甚至, 徐茵有点恨他了。
那段年岁中, 又不知过了多久, 她再也没见到他。
徐茵心里暗自窃喜,爹爹终于送走了那个讨债鬼。
日子似乎重新步入正轨,仿佛从来没人来打扰过他们, 徐茵依旧扮演成乖巧懂事的模样, 直到那天……
她撞见了不该些不该撞见的事。
……
徐茵不知受了什么惊吓,一回房间更是怕得很,吵着要出去,李妈妈不同意,她便放声大哭, 抱着头抓自己的头发,不知扯下来多少,在手指尖缠成一团。
李妈妈抬手去拉徐茵,怕她伤着也不敢用力, 但徐茵劲不小,李妈妈渐渐的桎梏不住她。
“小姐!”是以,李妈妈一声一声的喊她, “小姐!!!”
不知多少声,李妈妈的喉咙喊得嘶哑,几乎快要发不出声。
徐茵逐渐停止哭闹,不断捶头的手也放了下来,一时间,她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双眸子里尽是未知;又像是做了很久远的一个梦,她被困在梦中,始终出不来。
梦见幻境千变万化,但离不开的,都是五年前见到的那血腥的一幕,她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的,十三岁的她承受不起那样的真相。
那以后,她永远停留在十三岁,好似没什么区别,却忘记了关于父亲所有的冷漠与创伤。
李妈妈一刻也不敢松懈的盯着徐茵,自然发现了她的变化。
“小姐?”李妈妈试着唤了一声,徐茵听见后反应了几秒才缓慢转头,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柔,却不见半分稚气。
“李妈妈……?”过去太久的日子,徐茵想起了从前的所有,也记得李妈妈这些年对她的照料。
屋子里一时间陷入静谧之中,谁也不曾开口,不曾发出任何声音,双方都在给对方时间。
“你是不是……”
“我……”
不知又过了多久,两人带着犹豫试探语气的声音同事无声的室内响起。
李妈妈的睫毛不停的扇动,她像是明白了什么,顿时潸然泪下,泣不成声,嘴里还断断续续的喊着徐茵。
徐茵眼角落下一滴,其余的便连成线滴落而下,像雨天檐角挂在的雨霖铃。
“我……我都想起来了……”半晌无言后,她哽咽着,看向早已哭的不成模样的李妈妈。
那天徐茵给徐嵘承送食盒,她本不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