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区域在主城南边,靠着护城河,离老桥头很近。
印城那晚将凶手追至老酒厂,缠斗之间,破败不堪的瓦房突然倒塌,他被埋在废墟里快两天,靠着雨水恢复力气,手指头也快挖烂,才重见天日。
他躺在烂泥地里,浑身湿透,失温,眼前有幻象,雨空时白时灰,痛到身体快失去知觉。
可印城看着天,迎接着春雨的洗礼,忽然笑起来。
放声地,得意地,张扬地。
痛快大笑。
笑声牵扯伤口,几近休克。
他面庞柔和着,微闭上眼,继续笑。
在第九年春天,很痛,是新生的痛。
……
祈愿惊醒。
她睡在家中,印城的床上。
结婚后一直分开睡,他的房间在南边次卧,和她的之间,隔着一个横厅,他房间的晚霞和她屋子里的差不多,可床铺的气味与她不同。
他用木质冷泉香调,在头发和睡衣上缠绕,带到他的枕头与被褥里。
她被周弋楠强制押回来休息,在自己床上睡不着,到了他房间,闻着他躺过后的气味,骤然入睡。
快到,好像眼皮一合,下一秒就到了现在,她在他床上醒来。
可窗外是雨后晚霞。
告诉她,她至少睡了五个小时。
而印城已经失踪四十小时以上。
祈愿起床,在他的卫生间里收拾好自己,打开门出去,发现周弋楠推了一张单人沙发,堵在房门前。
正在沙发里头睡得昏天地暗。
不推醒她,没办法出去。
祈愿将她叫醒。
周弋楠骤然惊醒,以为发生什么事,一脸骇然样子。
祈愿平静望着她。
周弋楠看到她安全站在自己眼前,恢复冷静,懒散问,几点了。
“快六点。”
“我洗洗,然后带你出去吃饭。”周弋楠说着起身。
祈愿看她疲累的样子,有些不忍,不过,说那些让她回家休息的话,她也不会听。
印城出事,朋友们全都连轴转。
除了她们两个女人,不断被赶着回家,其他人都在外头奔波。
她推开沙发,再次查看手机。
这时,卫生间里的周弋楠突然大叫。
祈愿一惊,心跳莫名加速。
“祈愿——”周弋楠拿着手机从卫生间冲出来,喜叫,“印城在县医院!”
县医院与玖月台在同一条街的两侧。
步行十分钟。
跑的话,可能五分钟就到。
为了安全起见,祈愿拉着周弋楠,让她不要跑。
天色已黑。
下了一天雨,路面湿滑。
虽然已经立春,早晚温差大。
雨后寒冷街面上,两个人手牵着手,快步往县医院去。
周弋楠情绪激动,祈愿反而冷静,一直拉着她,怕她走着走着就跑起来。
两人克制着达到县医院。
直奔八楼。
周弋楠简短汇报从邓予枫那儿得到的消息。
印城下午四点自己从老酒厂废墟里爬出来,一双手挖逃生通道,挖得没一根好指头。
腿部被混凝土块砸中,闭合性骨折。
主要伤口是跟他母亲争执时被水果刀划伤的右小臂,经过快48小时的暴露与感染,已经在县医院做好清创。
祈愿两个小时后才得到他获救的消息。
到达楼上时,经过两天相处,有些面熟的警员们都比她先知晓,汇集在走廊,或做工作部署,或出于关切而探视。
听周弋楠口吻,他问题不大。
祈愿一出电梯,进走廊,就看到他。
他是从倒塌的废墟里爬出来的,身上不见脏。
头发明显洗过,干爽黑亮。
脸上大大小小伤口,看起来都是小问题。
穿着成套病号服,右小臂包着纱布,有几根手指头也绑着纱布。
左腿明显不利索,执意在走。
邓予枫扶着他,从一间办公室出来,一边操心喊让他别逞能,赶紧坐轮椅。
他剑眉拧起,更加不耐,连扶都不让邓予枫扶,好像表示他的顽强。
祈愿就在这种气氛,跟他忽然抬起的眸对视。
走廊光线冷白色。
消毒水味药味或其他说不上来的气味混合。
她看着他,隔着一些人,静静的,笔直的,似没有情绪的,直到那些站在他们中间的人意识到阻碍着两人,渐渐站到旁边去。
不再有遮挡。
两道视线直直凝视对方。
印城望着她,表情由对旁人的不耐,转成柔和、自信、新生、希望,等等昂扬得胜的意气风发——
九年了。
第九年春天,结束那场噩梦。
由他亲手解决。
“祈愿……”他扬唇角叫她,温柔自信腔调,邀她共享这一刻的胜利,九年了啊,她终于能高枕无忧生活,天大的喜事。
印城温柔笑着,等她主动走过来。
他的眼神,明明白白渴望着她的关怀。
祈愿动脚步,往他走。
印城在笑。
祈愿面无表情。
到他跟前。
他垂眸温柔笑看着她。
她微仰视线,身高差,让她像在仰望一座山,一颗树,巍峨、伟岸。
然而,她冰凉的声线倏地打破这一切。
“为什么不接电话。”问句,用的陈述语调。
没有慰问,没有焦急,只是生冷无情。
眼眸也是如此。
“祈愿……”周弋楠觉得不对劲,要上前劝阻。
站在旁边的邓予枫却在此时生了情商,坚决拉住她手腕。
周弋楠脚步被止住,奇怪看邓予枫一眼,又奇怪地看向祈愿——
她都担心疯了啊!
这会儿为什么冷漠?
印城笑意戛然而止,满是大小伤口的脸上,微错愕。
“为什么不接电话?”祈愿走近一步。
质问眼神,逼得印城往后站了一步。
她情绪渐扬,黑眸像卷起风浪,直直盯着他,希望他有一个解释。
印城张唇,“手机在诊所摔坏……”
“我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祈愿骤然大声打断,情绪彻底如惊涛骇浪涌起,震耳欲聋。
这一声,用尽她全部力气,包括胸腔的氧气,吼完后,她没办法顺畅呼吸,整个胸膛像随风起伏麦浪,过于汹涌,她人就快似承受不住暴毙。
“为什么不接电话……”这一声又只是低喃,伴随眼角泪光。
印城在她第三声后就明白过来了,她不是质问,不是生气,是担心过头了。
“对不起。”他再也不敢笑,不敢用得胜的姿态面对她。
她吓坏了,她脆弱极了。
全身都抖。
“对不起……”印城后知后觉猛地抱她。
“为什么不接电话……呜呜呜……”祈愿大哭,“为什么不接电话……”
“对不起。”
“为什么不接电话呜呜呜……”撕心裂肺。
为什么不接电话?
那晚为什么不接电话?
初雪冬夜,答应过她会接电话的。
初雪冬夜,忽然亲她两次,初吻发生。
初雪冬夜,巷子好黑好深,好痛。
初雪冬夜,埋住她青春。
初雪冬夜,困住她八年。
“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接电话……”祈愿仰面痛哭,闭着眼,不管不顾。
“对不起……”印城搂着她,不顾外伤的疼痛,只是觉得心疼得快死了,然而,除了说对不起,什么都说不了。
事情发生后,他跟她解释过无数次,到底为什么会关机,好多外在因素促使了那晚,她的来电没有收到。
“我的错……”紧紧抱她,绑着纱布的手指头抚摸她发,听她哭得哽咽,气息转换不过来的动静,印城难受地跟着掉泪,“对不起……”
他不习惯在外人面前袒露情绪。
跟她私底下,他可以给她下跪,印城习惯了隐藏自己所有情感,无论外界怎么猜测误解他都不要紧,只想守护她不与外人道的脆弱。
此时此刻,她先崩溃……
“对不起……”泪将脸上伤口弄得刺痛无比,他恨不得想将她搂进自己骨血里,这样就能跟她生死与共。
他们的泪,拥抱的力度,震撼周围。
朋友们都吃惊地看着。
周弋楠想得是,祈愿担心坏了,在印城出现前,打了许多遍他的电话,都未接通,她现在才歇斯底里,一遍遍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