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凌晨时分,小河流淌,岸边高树耸立。
桌前。
一个男人醉趴在桌面。
是沈阳北。
印城走过去, 居高临下问,“她车怎么回事?”
邓予枫杨梵都在旁边。
从旁的地方打听到, 印城参加的会议根本没结束,他突然语气不善要连夜赶回来, 还让沈阳北在这里等着,两人意识到不妙。
果然,印城一出现, 直勾勾盯着沈阳北, 神色不悦。
“有话好说。”杨梵推了推眼镜, 站起身,准备随时拉架, 印城右手拳头已经握起来了。
“哦, 我扔了她车钥匙。”沈阳北抬起醉眼,语气寻常回。
印城太阳穴却抽了一下,猛然抬拳。
邓予枫像兔子一样蹦起来,将这一拳抱住,边喊, “你干嘛呢——穿着警服干嘛呢!”
杨梵眼镜差点掉了,在印城和邓予枫面前,他算文人,印城拳头一抬,他先比邓予枫出手阻拦,结果差点被印城拳风带飞眼镜。
“每回打架,我眼镜都倒霉!”杨梵扶着眼镜惊魂未定。
高中时,他们皮,有时候跟外面人约架,打起来受伤的总是他。不知道坏了多少眼镜。
“大家都成年人,有话好好说,印城你干嘛呢?”杨梵不得不判官司,“穿着警服干架啊?”
印城刚从会场赶来,穿一身正式服装。
他们是有明确纪律要求,不得穿警服做有损警察形象的事,何况就算不穿警服,他也是警察,也不该动手。
一记拳头被两位朋友拦下后。
他表情静了片刻,接着,让两人放开。
那两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默默放下他手臂。
沈阳北背脊靠在方桌边缘,面朝印城,大马金刀坐着,表情无所畏惧。
“你这个懦夫。”印城冷看着他,“今晚,我有一件事确定,补过生日那晚,我手机为什么关机?是你。”
沈阳北一僵。
醉酒后的脸,肉眼可见速度变白。
杨梵震惊。
“那晚,我妈来电,我没搭理,她将我手机号放到员工群,让整个集团的员工打我,我以为被打没电了,看你今天对祈愿的反应,是你,是你关掉我手机,现在痛不欲生了对吧?”
印城冷笑连连,“我他妈,把你当兄弟,你骚扰我老婆?”
“没有……”沈阳北痛苦按住额头,“我只是……想跟她说对不起……”
那晚。
印城手机一直在响,大家都让他关掉,他说怕祈愿会打来,就把手机开着,放在旁边。
后来印城喝多了,祈愿真的打来电话。
但大家都没玩好。
以祈愿的性子,一定是管着印城,让他早点回家。
沈阳北就不高兴,在她打第三通电话时,按了关机……
“你疯了。”杨梵摘掉眼镜,眼底沁出泪水,从口袋掏眼镜布擦镜片,手一直抖,“……你完了……”
沈阳北的确完了。
这个体验只有杨梵能懂。
许莹出事那晚,杨梵答应过去接她,但晚自习拖堂了,他晚去了几分钟,许莹已经不在,他以为她回家了,就掉转车头返回家中。
就这点疏忽,他痛了九年。
一辈子都毁了。
沈阳北的悔恨人生才刚开始。
“你活到现在,拼尽全力做过什么事?”印城尖锐看着他,“跟废物一样,我妈让你娶宋妍妍,你就娶,你觉得这是错误道路,哪怕你俩还有孩子,也要跟人分手。现在……”
印城走近,单手拎起他衣领。
沈阳北醉得不敢睁眼看他。
印城冷声,“想弥补祈愿——问过她愿意吗?”
“你让她坐公交回来,想过她晕车吗?”
“扔掉她钥匙的时候,觉得自己很酷?”印城收紧他衣领,手背青筋都暴起,“做凶手辩护人的时候,想过将来要当庭质问她吗?”
“你把我当什么——”
“死的?”
“……”杨梵擦好眼镜,戴上,印城愤怒的脸重新变得清晰,劝着,“我相信……他不是故意的,祈愿那天晚上也劝我,让我们放下,只不过,说得简单,没人能装着跟自己无关,咱们就先别为难自己,对她好最重要,沈阳北你方式用错,吓到祈愿了。”
“她不需要,任何人当她的救世主。”印城扔掉手中布料。
沈阳北颓废往后一撞,桌子滑动带出刺耳动静。
他落泪地愤慨,“你不是一直在当她的救世主?”
“是吗?”印城冷笑,“她现在这样子,是我救来的?”
“毕竟过去对她摇尾乞怜的人是你。”沈阳北目光愤恨,“凭什么不允许我对她弥补?”
“这是正式宣战?”印城眯眸,“确定要撬我墙角?”
“……”邓予枫满脸无奈,这是干嘛呢,这两人。
“你要撬,随你。”印城语气警告,“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试图用分析凶手心理的情报回报她,一再骚扰她,这条路我不允许。”
“她需要……”沈阳北哑声,“她的书……还没写完……她那么勇敢……会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选中……她需要给自己一个结局……”
“这是她的事,”印城语调沉静重申,“她有自己的节奏,谁打扰到她的节奏,我就弄谁。”
杨梵邓予枫都听明白了。
沈阳北做凶手辩护人是为了弥补祈愿。
想把情报都给她。
但没问过祈愿要不要以这种方式接受。
“幼稚。”印城不屑定下这两个字,回身,往外走。
一道愤怒,完全丧失理智的嫉妒、愤恨狂躁声响起。
“你自私——只允许自己心里好受,不允许别人付出!”
“高中是这样,现在仍然是!”
“就凭家里有点钱?”
“还是觉得丈夫这个身份了不得?”
“她连生育都不行,你们的婚姻又能撑多久!”
“你过分了啊!”邓予枫冲过去,恨不得将沈阳北嘴堵住。
最后一句话简直往印城肺管子上戳。
他脚步定住,着淡蓝色警用衬衣的背部肌肉明显起伏。
酒楼打烊后的光线幽暗。
印城站在那儿,背影挺拔又恐怖。
偶尔稍侧的脸,能看到他太阳穴处不断隐忍的青筋。
杨梵心惊肉跳看着他背影,心里不断拜托他,不要跟喝醉酒的人计较。
“刚刚,我就问你,你为什么事拼过全力。”印城音调冷静,最终是理智战胜一切。
“高中,我俩一起喜欢她,你觉得我家世好,交友能力强,一呼百应,显得很夺目,祈愿才多看我两眼。”
“后来她高考失败,你又觉得她不过如此。”
“我追她那八年,你觉得我疯了,祈愿不值得。”
“都是我的错,她的不行,你沈阳北为喜欢她,跟我用力拼过吗?”印城回身,两手插进裤袋,显得随意而聊。
而眼神,却像七月流火一样,灼伤万物。
“你真的喜欢过她,真的在为伤害过她而内疚吗?”
“不。”印城紧跟着替他回答。
“你永远只喜欢你自己,你想补偿,其实是想让自己睡好觉,从头到尾只考虑你自己感受。”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耀武扬威?”印城冷笑,“难道,我会被你这种人的三言两语打垮?”
“你配吗?”
“……真不要吵了,”邓予枫彻底无奈,“朋友嘛,能处就处,不能处就散……”
他感觉,再谈下去,沈阳北得羞愧自杀。
印城字字珠玑,没冤枉人。
沈阳北就是这种只顾自己的人。
而印城,他跟印城不在一个段位。
印城都进阶了,沈阳北还跟这儿悔痛着。
印城今晚铁了心要击碎沈阳北,兴致勃勃又走过来,居高临下对着他死狗一样沉重痛哭的身体。
“她谈第三任男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沈阳北趴扶在桌面的身子明显一僵。
杨梵抬了抬眼镜,又挠了挠耳孔。没听错是吗,祈愿谈过三任男友?
而印城在旁边看着?
邓予枫一副,这是什么惊人八卦的吃惊表情,对着印城平静的脸瞪着。
印城不止平静,甚至都眼皮都懒得抬,浅浅掀着,望下方人,“她做什么,我管不了,我只要确保,回头时,我一定在。”
“换做是你,能坚持八年?”
“先坚持八天,再跟我谈。”
沈阳北脸皮没法儿抬起来。
酒馆内鸦雀无声。
老板在旁边坐着,点起一支烟。有点敬佩目光地看着这个不常来,但每次来叫人印象深刻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