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奔菜区。
买了鱼、虾、豆腐、西兰花、萝卜,加一些配菜、调料。
再买了两只保温盒。
等待结账时,收银台边摆着一架子避孕套,各式各样。
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祈愿拿了两盒他的尺寸。
脸不由自主发烫。
……
省城医院。
高级病房。
作为华东地区权威的性综合性大医院,省医的治疗环境相当 紧促。
医护不够,床位也不够用。
高级病房却始终保留。
印家每年往省医的捐款,够生病的印家人单独使用一栋楼。
省城的私人医院并不落后,印家与省医的渊源要从祈愿受伤那次谈起。
当时,家乡的治疗条件不够,祈愿被送到省城治疗。
印城一个月后才晓得她出了事。
当时所有人都瞒着他。
他只是很奇怪,生日宴醒来后,突然不见她人。到爷爷家找她,爷爷病倒在家,家里保姆告诉她,祈愿身体不舒服,爷爷也不舒服,因而将两人分开照顾,姑妈去了祈愿那边,姑父他们留在家里照顾爷爷。
印城当时就慌了,祈愿生了什么大病,居然不告而别?
但家里没有人告诉他。
还让印城发慌的事,他没两天就被警方找上门。
但警察什么都还没做,他就被家里的律师带回省城,全家将他保护起来。
他在家里发疯似的砸东西,甚至威胁跳楼,闹了一个月,印彤终于说漏嘴,说祈愿被变态杀人魔捅了身体,受创严重精神不稳定,以后也不能生育了。
从变态杀人魔这字眼从印彤嘴里出来时,印城耳朵已经听不清东西。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完了。
当时他青春年少,好年轻,却觉得一辈子都毁了。
印城从来没有遭受过这种打击,他从家里逃出来,打听了地址到省医找她。
她住在单人病房,但条件非常有限。
他就让律师从自己的股权分红里拿钱,给省医捐款,捐到全省医的资源都围着她转才好。
他甚至可以转赠所有股份,只要能减少她的痛苦,医好她,把她弄完整,没有一点点受伤的痕迹,不管身体还是心,全部弄好的还给他。
他一定好好听她话,认真背英语课文,再也不出去玩。
只要恢复如初,他可以什么财产都不要,他有的也只有这些财产了。
省医领导同情他,耐心跟他解释,事情发生了就很难恢复如初,也不是所有资源都围着她,就会安好。
治愈,需要的是漫长的耐心与爱。
印城记下了这话,从那年开始,每年都捐巨额款项,除了给医院使用,还有困难病患极其家属。
而当时还年少的他,想的只是,给她换一个好的房间。
后来,她的确被换到好的房间。
一间朝南,带着阳台和院子的高级房间。
当时,印家主事的人,除了派印彤商谈赔偿金,连基本的医疗条件都没有给出最强大的保障。
是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开始主持大局,为自己赎罪。
印城一夜间就长大了,也从此和父母深深的离心,除了过年回家吃顿饭,基本像彼此断了亲。
大学时尤其恨,后来参加工作,在社会摸爬滚打,人更加成熟,才放弃了那些执念。
渐渐跟家里人多了一些走动。
章慧致从楼梯摔下来,尾椎骨折,处于急性疼痛期,一夜没睡好,清晨在床上哭闹。
她年轻时,诸多情绪没有从丈夫那儿得到安抚,因而变本加厉,总是重复叙述自己的感受。
印城小时候跟爷爷奶奶长大,家里姐姐又多,其实很有共情能力,因而每次接近她,总要承受她的诸多负面情绪。
年少时,印城特别抗拒,总跟她闹,闹得比她还凶,就觉得自己赢了。
现在不一样,他快三十岁了,到了能理解母亲的年纪。
他就需要处理问题,而不是像他父亲那样,积压问题,然后压垮所有人。
“她还要怎么样!”病床房,章慧致哭嚷。
印彤站在床边,拿热毛巾给母亲擦脸,表情也很是难堪,一边是亲弟弟,一边是受伤的老母亲,两边都不好劝。
况且,每次母子俩争执时,其他人的加入,就只会变成炮灰,渣都不剩。
因而尽量忍着,一句话不插。
印城坐在沙发椅上,眉宇间阴云笼罩,面对着哭闹的老娘,他作为儿子的涵养还算可以。
等她嚷完,才实事求是发声。
“那是我跟她的家,你来前,打声招呼,不是不让你来。”
“那是我儿子家!”章慧致大怒,“你是我生的,我就有资格管你,你的家,我想去就去!”
印城嘴角讽刺一扬,点点头,不再说话。
“你又干什么?学你爸?”章慧致生气,“别不说话!”
印城仿佛陷入鬼打墙,说了话,她反驳,反驳完,又让他重新说一遍刚才的结论,她再反驳。
“在外面工作,都没遇过像您这么难沟通的。”气笑。
章慧致咄咄逼人,“你魂都被她勾走,简直狐狸精……”
“够、了。”印城忽然一字一顿,没有发火,只是放低音量,表情丧失耐性,抬眼不轻不重扫了床上人。
章慧致倏地就愣住。
从昨晚到现在,他耐心持久,这会儿怎么恼了?
她都骨折了,还不向着她这妈?
这儿子是养废了,她向来想骂谁张口就来,从他老子到三个姐姐,哪个没被骂过?骂得他们头顶冒烟,他都不管不问,一讲到祈愿,还没骂全呢,就翻脸不认人,一双平时用来审视犯罪分子的眼,这会儿来对待她?
“呜呜呜!”章慧致觉得伤心,真是儿大不由娘!
“她是我老婆——”印城沉喝,太阳穴青筋直跳。
章慧致被震住。
印彤觉得弟弟发起火来太恐怖,终于忍不住插嘴劝,“印城……”刚喊一名字,印城猛地看她。
“你也够闲——”声音不比吼老娘的那句轻。
印彤摇摇手,“行,行,你们聊。”
印城视线重新看到病床,继续,“不是外面乱七八糟的女人。”
“夫妻办事,天经地义。”
“你们两个,不请自来,闹得我不安生,还跟我吵?”
“妈,你再跟我鬼打墙一句,叫你女婿们来伺候你。”
音落,起身,面朝窗外。
章慧致在他一起身后,就受惊吓,以为他马上言出必行要离开这里。
她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偏祈愿,前几年恨家里恨到都不跟他们通电话,这几年稍微好点了,还回来吃口饭,跟他闹了一上午,也因为他现在很孝顺,愿意听她讲话。
可一讲到祈愿,又碰到他逆鳞。
章慧致算明白了,她还得求着他呢,求着他多陪陪自己,多跟自己讲几句话,女婿们可不是她生的,哪有什么感情,老公也是假的,女儿虽然多,可没有力气。
从楼梯摔下时,印彤只顾在那里叫,而印城下来后,马上就抱她就医,有的是力气,有的是安全感。
他可不能走……
抽抽噎噎了几下,章慧致稳住了情绪,望着儿子决绝的背影,要听从他刚才的意见,尊重他们小家庭的界限感,可嘴上实在说不出,她毕竟是老娘啊。
越想越难受,台阶也没有,又焦急他走,只好痛心地脱口而出,“我已经让步了呀!”
印彤狂点头。
章慧致享受到女儿的贴心,声音越发大胆,“妈是多想抱孙子的人啊——为了成全你俩,我孙子都不要了呀!”
“印城——你绝后了你知道吗!”
“妈没孙子不要紧,妈还有外孙们,还有你们,而你什么都没有!”
“人活一辈子,连个后都没有!”
“你知道妈多心疼你吗!”
“这些话,”印城看着窗外往上生长的玉兰树,眼圈发红,“一个字,都不要在祈愿面前提。”
“我当然不提,我只说点好的,说有专家可以给她看看,看好了皆大欢喜,看不好算了,我都认,谁叫我那晚跟你爸吵架,喝得乱七八糟,自己说过什么话都忘了——”
“弄得我不是人,你恨了我这么多年。”
“现在,我低头了呀,我不要孙子了,我接受她,让龙厅帮忙做说客,让你们在一块儿过日子,可她根本不想认我,连你也不管,年纪轻轻分居两地,让苏糖那个坏丫头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