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浑身上下冷得厉害,几乎不是正常人的体温,幸好还有着微弱的鼻息。
他拖下身上的虎皮大氅,将她裹着严严实实抱上马。
“吴舟你先行一步,将太医带在府里等我。”他下达命令。
吴舟蹙眉:“眼下宫门已落,恐怕不好找人。”
陆慎炀冷着一张脸:“没上值的太医都在住宅里,你派人多请几个过来。”
吴舟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直接将太医从被窝拎到王府。
做这种事情估计又要被那群御史老头的口水喷死了,他无奈地耸耸肩。
陆慎炀一手将人稳稳抱在身前,一手控马回到王府。
吴舟的办事效率很快,果然一进王府就看见太医们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般焉哒哒侯在院子门口。
他做事仔细,屋里也命人烧了暖和的炭火,陆慎炀是从来不烧炭火的。
将苏韫轻轻放在床榻后,立马有太医前来诊脉。
第36章
太医们轮流上前把脉, 人人都面色忧愁,嘴里叹气。
陆慎炀被太医们要死不活的模样搞得心烦,眉头紧蹙。
他低头看了眼苏韫, 她小脸呈现不正常的病态红色, 头发湿乎乎地黏在脸颊,整个人狼狈极了, 不舒服地整个人身躯蜷缩。
“去找个细心的婆子伺候。”他对着一旁候着的吴舟吩咐。
吴舟点点头,府里并没专门的贴身丫鬟。
太医都聚集到偏厅讨论病情开方子, 为首的太医站出来硬着头皮道:“姑娘身上寒气过重,似是服用了大量的凉药,又在如此寒风雪地待了许久, 眼下发了高热,当务之急是先降下发热,再接着好好调理身体。”
陆慎炀点点头,又想了想她之前吃得绝嗣药不死心道:“她还能再有身孕吗?”
“如今姑娘身子孱弱,寒气过重, 恐怕艰难, 但是好好调理, 殿下又身强体壮应该还是有机会。”太医思索片刻后回答。
陆慎炀顿时纳闷了,苏韫才吃过绝嗣药,现在太医竟说还有机会,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招手唤来侍卫命他们将那家医馆的大夫抓来。
几个太医商量着开了方子, 下人迅速去抓药熬药。
一剂汤药下肚,配合着太医们的针灸,苏韫的高热渐渐退了下去。
陆慎炀摸着她的额头,悄悄松了一口气, 转身离开到了偏僻隐秘的地牢。
医馆的大夫扒着木桩,欲哭无泪没想到那狗屁摊贩的话灵验地如此快。
他嘴里忿忿不平地骂骂咧咧。
忽地听闻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连忙抬起眼眸。
见一位男子气宇轩昂,穿着玄色带金线的长靴朝他缓缓走来,离得近了能看见他极为出众的脸庞,好看是好看,但是一眼就知不好惹,脾气也不好的样子。
“官老爷,草民真的知错了,请您高抬贵手放草民一马。”他吓得连连磕头认错。
陆慎炀声音冷静地询问着他:“约莫半月前,可有给一女子售卖绝嗣药?”
大夫的脸色煞白,支支吾吾:“好像是有。”
“把药方重新写出来。”陆慎炀眸光一转,身旁的侍卫立刻准备好笔墨。
大夫颤颤巍巍地默写药方,心里止不住的后悔,就不该贪心卖给那姑娘,如今倒好被她家郎君找上门来了。
他们两夫妻斗法,倒是苦了他这个小喽啰。
他默写完后将纸捧在嘴边吹墨,还一边偷偷瞧陆慎炀的脸色,心里泛着嘀咕要不要将他抓的药是假药这件事如实相告。
说了后这位郎君的怒火是否能稍微减轻,还是因为被欺骗更加火冒三丈?
陆慎炀的眼眸一向犀利,见他贼眉鼠眼的模样,大喝一声:“还有什么不速速招来,是等着受刑?”
大夫吓得坦白:“小的全招了,因为家里银钱不足,所用药材恐怕不足以达成药效。”
陆慎炀冷笑,他这张嘴倒是够圆滑会骗人。
卖假药就假药,说得倒是可怜兮兮。
“送去官府。”陆慎炀朝侍卫说道。
他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在一个大夫身上,他看着药方上的药材。
当年他虽然给景阳抓了一帖绝嗣药,但可没那闲工夫研究药方,在他心里景阳本就不是长命之人,早晚是他的刀下魂。
紧接着他眉头蹙得厉害,他虽不懂医,但仍知这些都是些杀人于无形之物,例如朱砂等等,她那身子吃了能活几年?
幸好这大夫贪图便宜,以假药蒙混诈骗。
解决好这边的事情后,陆慎炀回了主院,太医们正对着婆子说着注意事项,陆慎炀默不作声地一条条听着。
临走之际,章太医忍不住说道:“苏姑娘自幼体弱,如今身上的毛病更是一堆,殿下若是还想着她能身边久伴,万万不能要仔细将养。若是实在厌烦她,不如给她一个痛快。”
旁边的太医被他这番话惊得面色巨变,纷纷扯住他的衣袖让他闭嘴。
明知殿下脾气不好阴晴不定,还说出这番话教训殿下做事,可不是将脖子伸出给他砍吗?
陆慎炀听完后罕见地没有发脾气,只是多看了这位章太医一眼。
在太医院算是个籍籍无名之辈,今儿是头一回为苏韫看病,就能知道她姓甚?看来与苏家有渊源,是个熟人。
陆慎炀走近内室,挥退众人。
静悄悄的室内只余他是苏韫,婆子大概给苏韫擦了身子又换上了新的床单被褥。
她洁白小巧的脸露在被子外面,露出尖尖的一截下巴,陆慎炀伸出抚摸她的下巴。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是心里有气有意挫挫她的锐气,没想到她还是这般有骨气,除了苏家什么都不能迫使她低头。
为什么杀了景家,她心里还是有一堆别的人?
什么时候他陆慎炀才能成为她第一个想到念到的人?
看着她消瘦的病容,陆慎炀也知道这次的事情做得过火了。
他没料到这一场措手不及的大雪,没料到她的月信竟迟了半月之久。
他将她冰冷的手捂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出神地听着火盆里时不时噼里啪啦的木炭爆炸声。
他的心深深陷入一阵无力,想想都觉得自己可笑。
他无数次死里逃生躺在尸堆上,心里狠狠告诫自己待杀回京城,定要让她血债血偿,让她生不如死。
但看见她躺在床榻上的人是她时,他心里又千般万般不是滋味了。
他说不出是心疼还是后悔,总归是不开心的,没有一丝喜悦。
他看着她扇子般长长的睫毛,看着她小巧翘翘的闭嘴,最后停留在微白没有的血色的嘴唇,忍不住俯下身轻轻一吻。
算了就这样吧,他捏着她软软的脸颊。
他不要报仇了,他要她平平安安陪在他身边。
陆慎炀起身去了母亲曾经的院子,照旧地给她上香。
将香插在香炉后,他跪在蒲团磕头认罪:“还望母亲原谅孩儿不孝,但她所做一切皆是无心之失,母亲心里若有怪罪便惩罚孩儿吧。”
他的语气坚定,他知她无心亦恨她心甘情愿嫁给景家,做一个负心凉薄趋炎附势之人。
但景家已死,一切都烟消云散,他才不会遂了景家的意一辈子活在痛苦仇恨里。
如今的他不缺权势,能给苏韫想要的一切。
苏韫睡了第二日的下午才醒来,一抬眸打量四周便是陆慎炀坐在旁边书案的身影的。
他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头也不转:“醒了?”
苏韫嗯了一声,感觉嗓子火辣辣地疼得厉害。
陆慎炀放下手里的公务,走近她身边拉了床边的一根小绳,不多时便有一个丫鬟端着食物过来。
是清淡的鸡汤粥,上面飘着淡淡黄油,汤汁澄亮,味道很香。
陆慎炀接过粥,用勺子轻轻搅拌散去热气,舀起半勺后喂到她嘴边。
苏韫看着他亲昵自然的动作有些不习惯,陆慎炀的声音仿佛带了些不耐烦:“还不饿?”
他看着她惨白的小脸,真是饿死也不愿吃他喂的食物。
苏韫低头眨了眨纤长的睫毛,长开嘴唇喝了一小口。
温度适中,鸡汤浓郁,小米熬得软烂,里面还有撕碎了鸡丝,她还挺喜欢的。
见她面色未露不喜,陆慎炀又舀了一勺送过去。
苏韫多看了他手心的勺子几眼:“你给我,我自己喝吧。”
她怕他对她好,更怕他发疯。
他笨拙拿着汤勺的模样实在怪异。
“嗓子不舒服就少说话,小心成哑巴。”陆慎炀吓唬她。
嗓子嘶哑成那样,还有力气想东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