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失踪的、参加十六年前诛仙之战的,倒只有一人。
苏惑?
沈念入仙宫的时候,诛仙之战早已结束,他是在毕月元君门下修炼的时候,偶然听到内门弟子口口相传,才依稀知道有这么个名字。
传闻是她牺牲了,但现在看来,她只是从未回到仙宫也未可知。
琴修被自己的琴音反噬,短时间内会伤到手,越是厉害的琴修越是如此。沈念要趁她无法弹琴的这段时间找到玉明盏和唐尧,如果有机会,还要杀了她。
远处的天际,倏尔绽出了通天彻地的白光。
白光里含着无数的颜色,是仙家法阵的最高造诣。
诛仙阵。
沈念瞳孔一缩,不顾身上的千疮百孔,风诀直冲向那道白光。
诛仙阵贯穿苍穹,灵力浸透了沈念头顶上的云霞。
兵阵的乌云与诛仙阵的灵力交融在一道,一半是黑色,一半是白色。
玉明盏的目光与沈念相接时,沈念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但他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玉明盏只是想笑一笑,想让沈念不要在意。
她一直抗拒着自己作为仙宫弟子的身份,因此她从未真的当他是师兄。
所以,玉明盏赢了也好,输了也罢,是生是死,本质上与他无关。
若师兄有情,则是他一厢情愿。
过去的虚影取代了师兄的脸,有人说了什么,像是一道念头侵入玉明盏的脑海。
“十六年后巫山神选,她当不能够介入了。”
“她”,是琴剑仙吗?
然后,万籁俱寂。
诛仙阵在层云之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天上的光直射下来,投在玉明盏的脸上,将她照得太过清晰。
苏惑两肋之间插着沈念的剑,心口是一个血洞。
苏惑的生命消逝之时,重塑出来的诛仙阵也到了尾声。
琴剑仙终究只坚持了片刻,仙宫人出于忌惮,在她死后让阵法又维持了半刻,燃去了无数灵力法宝,才将其收去。
沈念从赶过来到解决苏惑也只有半刻。
在阵里看到玉明盏时,他的意识变得一片空白。
日月悬晷自转了半圈,灵力便都散去。那圆盘上几乎没有地方落脚,余下的皆是焦黑炭土,还有一朵一朵早已化去的花儿,是一小堆一小堆的黑土。
玉明盏缩在圆盘中间,小小的一个,姿势好像抱着什么东西。
沈念走近了发现,她以身子圈着一朵淡粉色的弱花。
看它周围的凹痕,那朵花是从缚神链的缝隙之中长出来的。高处的风不小,它被吹得摇摇摆摆,可是完好无损。
花与玉明盏的神魂相连,花里还剩下一点点玉明盏的神魂。
玉明盏的身上都是缚神链灼出的伤口,看了便觉得痛,但玉明盏安静得好像睡着了一般。
-诛仙阵的启动,凑齐了日月悬晷因果回溯的最后一块碎片。
沈念寂然蹲在玉明盏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头,另一只手里早已没了佩剑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发着光的碎片,是他从圆盘上捡到的、属于玉明盏的那一片羲和仪。
羲和仪碎片所剩灵力无几,全被沈念激活。他自己的衣袖之中,什么东西在发光,照出布料上血迹的暗红色。
是沈念的羲和仪碎片,它感应到玉明盏的那一块被激活,正要将他带出日月悬晷。
这是玉明盏几人在进日月悬晷之前约定好的回程方式。
遥远的兵阵里,柳映星、贺明朝的羲和仪上,符文随着灵力的变化而浮现出来。
胡墨和自己的“姐姐”在对话,对背后行囊中忽然出现的光斑一无所知。
直到来自真正仙宫的阳光照落在头上,他们都不敢相信自己是回到了仙宫之中。
宛如一场噩梦。
沈念横抱着玉明盏,一息数里地赶往烛照台,两人的血掺在一起从空中坠下。玉明盏在他怀里,身子一点一点地变冷。那朵仅剩的花也被沈念揣在胸前紧紧护着。
柳映星、贺明朝、胡墨散在仙宫的各处,各自忍着脱出悬晷后强烈的头晕,遥望烛照台所在的那座山。
山头忽地燃起烽火,同时他们三人听到了无比清晰的三声乌啼。
贺明朝轻道:“毕月乌啼……”
柳映星、胡墨在乌啼第一声时就已经聚了灵力,以最快的速度向烛照台去。
毕月乌啼,遇到生死攸关的大事才会出现,只有毕月元君所指定之人听得见,是她的急召。上一次毕月乌啼是巫山陨灭之前,毕月元君把所有徒弟都禁足于烛照台,自己也半月不出,唯万籁抗命不归。
仙宫的西北,是连绵的群山,终年不化的积雪,有一座万丈绝壁高至云巅,就连飞鸟也不曾停驻。
那座冷寂的空阁,就建在绝壁之上。
据说归虚宫出现之前,就有了这座空阁,也有了慈药真人。
空阁前方三尺之处,宋鹤静静地跪坐,呼啸的寒风从他周身绕过,他的衣服上都起不了一丝多余的褶皱。
两个脑袋圆圆的童子,一个扎着一只小辫,一个扎着两只小辫,一左一右地侍跪在宋鹤身边。
那一只小辫的童子有些坐立不安,偷偷地掀开一点眼皮往宋鹤那里瞟。
宋鹤在定中,周身的气息未变。
一只小辫的童子便越过他,对另一个童子道:“噗呲噗呲。”
两只小辫的童子闭着眼道:“闭嘴。”
一只小辫的童子于是又悻悻地跪回去。
这两个童子,都是在慈药真人闭关之前,被他喂了丹药,以至于年纪比宋鹤小不了多少,身体却还是孩童模样。
两只小辫的童子虽然表面看着不着急,心里也和一只小辫的童子一样,巴巴地盼着慈药真人出关。
宋鹤身在定中,识海是一片空寂。
直到毕月乌啼深入耳中,那片空寂立时散去,宋鹤骤然睁眼!
两名小童都被吓了一跳,身体晃了几下,以手撑地才没有倒下。
宋鹤道:“清寒、无霜,若师父出关,照顾好师父,并立刻禀我。”
两名小童“哎哎”地应了他,宋鹤便由空阁跃下,转身往烛照台而去。
第43章 霜满天那我至少也要活到那时。
一根金针直直地插入玉明盏的眉心。
医修的定魂针,倘若病人神魂飞散,那此针会从金色褪成银色。倘若还有得救,此针便会以灵力照出病人的经脉、神魂,一切清晰可见。
玉明盏眉心的那根针没有一点动静,既没有褪色,也没能勾勒出任何的神魂。
宋鹤抹去额上的冷汗,转身在药箱里拿出新的定魂针,一一施针后,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玉明盏徘徊在生死之间。
花里的神魂碎片已经放归她的身体,可这样的神魂,真的能救活一个人吗?
神女……当年,神女是怎样做的?
宋鹤按着玉明盏的腕脉,随后微不可查地眉心一跳,将毕月元君请了出去。
他自己的手臂上重又浮起了一条银线。
巫山之力,并不能起死回生,而是将一人的命,衔接在另一人的命上,为其续命。神女仁慈,故而从没有用过别人的命,她向来都是消耗自己的。
几十根定魂针在此时跳了一下,自没入玉明盏身子的针尖,明显地褪作银色。
宋鹤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捏住其中的几根,就要向里面注入灵力。
谁知玉明盏的身上忽然现出无数根银线,清晰可见地穿过她的经脉五脏,银线缠在她的心脏上,尽管那颗心一动不动。
宋鹤往后趔趄了一下,险些没有站稳。
然后他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捏了捏自己的手腕,稳住手后将定魂针往里压了几分。那几十根针身上的银色终于得以稳住,一半是金,一半是银。
完成所有的动作后,宋鹤搬过椅子,坐在榻前守着玉明盏。
-沈念在玉明盏的隔壁,额头很烫,烧得一片混沌。
烛照台的医师们用了各种方法,怎么也无法给他退热。
吱呀一声,毕月元君开门进来,一群医师连忙见礼,禀道:“病人意识混沌,似不愿醒。”
毕月元君瞥他一眼。沈念身上的汗把他的长发聚成一簇一簇,紧贴在裸露的皮肤上。
沈念没有意识到,他沉入了自己的识海。
母亲的笑靥,父亲拿着拨浪鼓逗他。仙宫中大家斗法时沉沉压来的杀意,还有……声音温柔却句句含刀的师妹,被他抱着时因为失血过多而轻得吓人的师妹。
为什么师妹独自面对诛仙阵时,他不在?
为什么明知师妹无比虚弱,还是未能将她护得好一些?
毕月元君的目光点在沈念身上,她眸中的精光像月牙。
“知道了,你们先出去。”
给沈念擦拭身体的医师把布放回盆中,躬身退了出去。
下一刻,房中烛火皆灭,沈念的脸被窗隙透进的月色照得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