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不想醒,越是该醒!”
毕月元君的声音沉冷如霜,仙人的威压掠过层林,连鸟儿都被惊飞。
床榻上的沈念还是没有转醒。
毕月元君屈指在沈念的床板上一叩,一道声音随即滚进沈念的识海。
“这次,你也想错过么?”
在沈念的意识里,日月悬晷之中,应当是他比玉明盏多承担一些。
他是师兄,也是在场最强的人。
可无论他怎么做,都总是与玉明盏擦肩而过。
就好像师妹在说不需要他。
没来由的难过被咽回心里。
抬起眼皮,沈念先是看见蒙在眼睛上的水汽,然后是师父颀长的身影,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毕月元君不发一言,像是在等他对自己的传话作出回应。
沈念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清了清嗓子,很干,但能发出声音。
沈念道:“她不喜欢被窥探。”
毕月元君笑道:“那你等着罢。”
沈念与她错开目光,望着床榻上的一角,不自觉地捏紧床单。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沈念道:“她会渡过此劫吗?”
“诛仙阵、缚神链,换作是我,亦无把握活得下来。但,起码你师妹她还不想死。”
玉明盏的神魂碎成千片,数不清的花烬铺满悬晷。最后一片神魂,在她的身体里一会散开一会聚合。
那些浮出的银线时明时暗,缚着她的神魂。
直到血和灵力涌入四肢,玉明盏的心脏重新跳动。
月移星易,银光洒落在她的脸上。
玉明盏骤然睁眼。
-沈念夜里修炼完,便披了外套去看玉明盏。
她昏迷时,他日日只睡一个时辰,其他的时候都在修炼,或是守在她身边。原是怕错过她醒来的时候,却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一天天地消瘦下去。
以至于沈念推开门时不由自主地害怕。
房间内漆黑一片,玉明盏像平日那样独自静静地待在榻上,好像又瘦了些。宋鹤今日白天时出去办事,说玉明盏现在无需定魂了,就除去了定魂针,故而她身上现在什么都没有。
沈念一下就看到了她那双睁开的眼睛。
他点亮了长明灯,先唤了医师,然后来到玉明盏身边坐下。玉明盏盯着他,眸光映出他端在手上的灯。
守夜的医师很快就来了。沈念不想碰坏玉明盏,让医师扶着她,给她喂了水。
他等着她说些什么,却见她眼角溢出了眼泪。
沈念屏退左右,俯身凑近一些。
玉明盏的声音很沙哑:“……灵水玉……”
沈念什么也没说,只是满脸的担心。
玉明盏心下有了判断,知道他们没能拿到,身体极度虚弱的状态下泪水决堤,未能控制住情绪。
沈念把一方布帛折起来,想为她拭去眼泪。
玉明盏痛苦地闭上眼睛道:“师兄,出去。”
沈念一阵心冷,随之而来难抑的疼痛。
“你昏迷了两个月,今日方醒,哭对身体不好。”
玉明盏重复道:“师兄,出去。”
沈念犹豫了一下,把布帛放在她的手边,还是出去了。
毕月元君近日因为日月悬晷的乱子,一直在外出处理事务,自玉明盏几日没有好转以后,就把她托付给宋鹤,自己则很少回到太阴宫。
此次回来后,她拂袖直奔玉明盏的房间。
玉明盏坐在床上看窗外,白雪皑皑,有飞鸟掠过。
她听说太阴宫的这个房间离沈念的住所很近,不过她这两天观望时,都没能从窗户里看见他的住所。
毕月元君无声地走进来,把一碗药从屋内的桌案上端起来。它已经冷了,毕月元君随手燃起火诀,等它热了之后才递给玉明盏。
玉明盏双手捧着药碗,小口小口地抿。
毕月元君随意在玉明盏身边坐下,就等着她自己开口。
玉明盏这两天睡得久,眼睛有一些肿,还泛着一些红色。她眼眸一转,落到毕月元君的脸上。
“师父,我有一事相求。”
毕月元君微笑着示意她说下去。
玉明盏道:“我如今这般……神魂脆弱,仙骨也碎过一遍,怕是难以修炼。师父可是知道,有什么恢复修为的办法?”
毕月元君掂量了片刻。
疏朗的声音如同春风拂面:“你可听过巫山神选?”
玉明盏微微睁大眼睛,装作懵懂的样子摇了摇头。
毕月元君一边给她摸脉,一边道:“仙宫之中有过一个传闻,‘得巫山者得天下’,外人皆当是巫山有神女之故。唯少数人知道,巫山乃沟通天地的媒介,亦能向神魂传话。巫山神魂举办神选之时,人可以与天地万物沟通,而神选之日,便是不死药丹砂出世之时。”
毕月元君看她一眼继续道:“尽管神女已经陨落,‘得巫山者得天下’的那则预言,也道出神选会如期发生。年后入春,便是神选之日,错过这时,不知道下次神选还会在何时。”
也许是下一年,也许是十年、百年之后。
玉明盏心念微动。
毕月元君的面前,她只道:“那我至少也要活到那时。”
第44章 月下话那叫没死,不叫活着。
数月后仙宫大雪,外头反而比前些日子更冷。
毕月元君一直把玉明盏留在太阴宫里照顾,沈念经常来寻她。玉明盏的身体恢复到勉强能行走的状态时,倚在窗边道:“师兄带我出去吧?躺着太闷了,我想看月亮。”
那夜是残月,沈念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但还是屏退了侍者。
外面刚过去一阵风雪,两人呼出的气息如同云雾。
一粒细雪夹在无数血粒之中,落到了玉明盏的鼻尖,带来凉凉的感觉。玉明盏让它在脸上化开。
沈念不在意那些雪,只一味地看着二人脚下的路,同时极有分寸地扶稳玉明盏。
玉明盏来到太阴宫的侧门,脚步凝了一下,然后果决地踏了出去,鞋踩到雪上发出嘎吱的声音。
沈念在她迈出一步时皱着眉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玉明盏回头笑道:“这是烛照台,没有师父的允许,外人都进不来。而且师兄你陪着我,何必担忧?”
于是沈念被她说服,与她漫无目的地离开太阴宫、走了很远。
沈念逐渐发现他与玉明盏在向西行,他原以为玉明盏想要离开太阴宫远一点,又从她引颈望天的姿势中明白过来,她是在跟着雪面上的寸寸月光。
沈念本是扶着玉明盏的,却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被她牵着,跟在她的身后。在白雪的映衬下,什么东西都显得黯淡,可是一袭素衣的玉明盏好似在发光。
“师兄还记得我们的交易吗?”
玉明盏没来由地抛下这句话,随即没有等他,而是转过头来,露出那双晶亮的眼睛:“我手里握着师兄的秘密,还想……拜托你最后一件事。这件事结束后,我们从此两不相欠,怎么样?”
沈念顿住脚步,酸涩的感觉如心绞。
玉明盏一直观察着他,摸到他手上的汗变多了,又见他半天不出声,就轻轻地摇了下他的手道:“师兄不开心吗?我不会再麻烦你了。”
沈念想到的是玉明盏当初的那句“若哪一日我离开仙宫,便不再麻烦师兄。”
彼时他与师妹的身上都沾着万籁的血,玉明盏以一块照影石与他作交换,让他保证不会背叛她。
她说会守住秘密,直到她离开仙宫。
她是在暗示自己,她即将会离开这里吗?
玉明盏自顾自地重复那天的话:“师兄的秘密会烂在我肚子里,我不会说出去的……”
沈念听到这里,不自觉地捏紧了手。玉明盏吃痛,轻声抽了口冷气。
沈念连忙放缓了手上的力气:“对不起,我分心了。”
他的目光落到玉明盏拉着他的手上,想看她有没有被伤到,一句“疼吗”刚到唇边,那只怎么也捂不热的手忽然松开了他。
那一刻,一片云悄悄地散开,月色透过缝投落下来,玉明盏便走过去沐着月华。
她转身面对着他,分明笑眼弯弯,沈念却想到了贺明朝对玉明盏的评价。
“你这小师妹的眼睛,乍一看充满笑意,细看就觉得仿佛凝了块冰。”
沈念空着两只手,觉得她的眼睛,当真极冷。
-烛照台的连绵的群山上,挂着两个翻飞的身影。
一个黑白相间,如同仙鹤那般;一个素衣披身,纤如弱柳,细看还带着三分病气。
初春化雪之日,宋鹤乘风从山巅急退至山腰,玉明盏的身形穷追不舍地咬着他,迫使他一直应战,无法喘息。
宋鹤早些为她把脉时,巫山法脉里穿过一丝灵力,玉明盏就问他师父是不是出关了。
宋鹤推说还要赶路去看别的病人,器皿都收回了三千界卷里,一柄剑突然逼到他面前。宋鹤金针与其相接,谁知玉明盏根本无退意,与他缠斗着,两人就离开太阴宫数里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