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的机会只有一次,因为横舟渡的灵力一旦变动,短时间内无法恢复。
沈念只能问一个问题。
浪花溅起的水,扑到沈念的脸上。
为数不多的、有关那人的记忆在脑海中闪现。
尤其是和玉明盏一起看见的,把法脉分给罗音的那一幕。
那是沈念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看到这个人的身影,虽然既辨不清男女,也看不到脸。
那样的一个人,会问什么呢?
沈念的指尖触到水面,河水冷得刺骨。
他道:“我最爱的人,是……”
横舟渡没有让他说完。
水流突然变得湍急,河底沉积的泥沙倏然腾起,将河水搅得浑浊一片。
沈念换了个姿势半跪在地。
他有很多猜测。
许多他爱的人,很久以前就不再与他见面。
他见到了很多人,但几乎不曾感受过爱。
一大片一大片的光斑浮上水面,随河流翻涌,像波光,也像月光。
然后,他所见的整条河,有一瞬间的停滞。
水里现出一个人影。
玉明盏在水里,静静地看着沈念。
沈念问的是“爱”,爱是心的情绪,所以横舟渡给出的答案不是现实,而是沈念的心相。
玉明盏在人流熙攘中回头对他笑的样子,玉明盏想到姐姐而哭的样子,玉明盏转身离去之前愤怒的样子……占满了整条河。
沈念不知何时已然起身。
这是一个不意外的答案,可他眼底潮热。
最后,横舟渡收去了玉明盏其他的模样,唯独留下了她的笑容。
那时玉明盏刚入仙宫,深夜潜入琉璃殿,偷偷摸摸的不知道要做什么,被沈念撞见。
沈念皮笑肉不笑。或许玉明盏不想处在下风,就也对他笑着。
那是沈念见到她的第一眼。
玉明盏的模样陡然散去,留下满河星辰。
画面翻涌、河水逆流、时间回溯。
那是横舟渡在带他回到过去。
沈念被潮水冲得向后跌去,又险险地稳住身子。
既然横舟渡有反应,那就代表……成功了?
那样的一个人,竟会问自己最爱的是谁吗?
回溯到一半,河水有片刻的停顿,仿佛就要回到原来的流向。
沈念心一沉。
旋即,他身边多出了一个人。
横舟渡的回溯应当是无比清晰的,但那个人很模糊,就是沈念极力也看不清。
无论他如何接近,那个人都好像离他很远很远。
颀长的人影,穿着沈念在罗音的记忆里见过的,一身玄衣。
那人背对着沈念,在看着河流的远处。
然后那人转过身来,面对河水,露出侧脸。
沈念仍旧看不清那人的脸。
不过,他听清楚了那人的问题。
那人的声音依然有着雌雄莫辨的伪饰,显然不是原本的声音。
“我该杀的人,是谁?”
沈念面色骤变。
是了,爱恨一体,情杀同源。
最爱的人,往往就是最想杀的人;而最想杀的人,往往就是最爱的人。
沈念明白过来——他并非问错了问题。
而是,只问对了一半。
横舟渡的灵力还在继续流淌。
像是玉明盏出现时那样,河水浮上来许多光斑,河水很湍急,打碎了河面原本的平静。
光斑渐渐地,组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那是一张沈念曾经日思夜想的脸,他曾有无数个夜晚不愿入眠,在脑海中反复回忆她的样子。
他不舍得忘记她。
虽然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当那张脸清晰呈现的时候,沈念再也忍不住眼泪。
横舟渡显现出的人,是琴剑仙。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横舟渡“小念,你付出了多少代价?”
横舟渡的灵力还在继续流淌。
回溯几乎结束,人影埋没在水色之中,仿佛就要被逆流冲散。
沈念强迫自己从琴剑仙的脸上收回视线,看向一身玄衣的人。
他便连对方的眼睛都看不清,因为问题不全,横舟渡无法展示全部的真相。
沈念站在原地,却与那人迅速地拉开距离,是横舟渡在还原时间。
隔着遥遥的长河,那人忽然将头转向了沈念。
然后,与他视线相接。
就像能看见沈念那样。
沈念的气息顿时一滞。
那人的身影从边缘开始模糊,随即散作泡沫。
-柳映星去找玉明盏时,玉明盏的房间根本没有上禁制。
玉明盏坐在床上,腿上展开了琴剑谱,双手拿着照影石在一边看一边录。
柳映星穿过内间:“为何连禁制都不开?”
玉明盏抬起头冲她一笑:“这楼里有哪里的动静瞒得过姬风的?这剑谱他也一定看过了,无所谓的。”
柳映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四四方方的石板,向空中一掷,一道有形的结界瞬间落成。
远处忽然看不见玉明盏房间的姬风:“?”
玉明盏瞥了眼那块石板,没有说话。
柳映星道:“沈师兄是琴剑仙和云吟的儿子。”
玉明盏微微色变。
柳映星道:“我大哥很在意父亲对沈师兄的态度,自沈师兄来泉引山后,就常常提起此事。父亲母亲为了让他不要为难沈师兄,就告诉了他沈师兄的身世。”
像是当头一棒,玉明盏感到心跳忽然加快,缓缓地放下了照影石。
她听见自己道:“然后呢?”
柳映星在玉明盏床沿坐下:“盏儿,你有没有觉得,当年琴剑仙的事情很蹊跷?不知为何是她找到的巫山,是她拿走的灵水玉,连她的爱人,都是巫山人。”
玉明盏总觉得云吟和自己所认识的巫山人,有微妙的不同,但说不上来。
柳映星没有察觉她的想法,继续道:“琴剑仙是携灵水玉逃走的。你虽然经历过她的人生,也曾看见她所看见的,但悬晷里的回溯有诸多空白。实则我们并不知道琴剑仙的立场。”
柳映星两道细眉慢慢拧紧:“或许,是她当时做了什么,才向仙宫暴露了巫山的位置……”
玉明盏面若寒霜,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把它捏得发皱。
听到这一句,她立刻道:“不是她。”
柳映星抬眸。
玉明盏闭了闭眼,迫使自己克制住对师兄的失望,才睁眼继续道:“在我们看见琴剑仙的记忆之前,都以为灵水玉是仙家至宝。师父她办的白席上,蛛丝马迹也透出仙宫人实则仰赖灵水玉的灵力很久。那一定是以前的人带到仙宫来的。”
玉明盏眼里的光忽明忽暗:“很久之前,就有仙家人到过巫山。”
-沈念踏入金翅迦楼时,室外的风从大门倒灌进来。
他没有用风诀,却因为走得太快而带起了一阵风,衣角随之鼓起。
路上的时间,加上他在横舟渡时与外界的时间差异,他已经离开了三个月有余。
地台的天气也会随外界而变,此时入了夏,楼里也都换上了各种冒着寒气的法器,干爽宜人。
沈念屈指轻叩玉明盏的房门,师妹的声音从内间传来:“进来。”
玉明盏能听脚步声辨认来者,所以沈念来找她,从来都不需要费力叫她。
但师妹每次都会唤他师兄,声音带着笑意,即便是在病中。
沈念感到微妙的怪异,却没有多想,只如往常那般抬步进来。
玉明盏在床上坐着,盯着里侧的墙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不喜欢的床纱已经被换成了白色的,此时服服帖帖地被卷在两边。
沈念担心她遇到了什么坏事,急步来到她身边。
玉明盏听见他接近的动静,终于道:“师兄的剑技,原来并非尽然由师父传授,而是,承自一位剑仙吗?”
沈念感到她的语气十分不对劲,不由停在原地。
她还是没有看他:“那是当然的,因为你是她的孩子,琴剑仙的孩子,自然在学剑上也不会差……”
沈念没有否认,而是下意识地想解释,就连声音也温和得与平时截然不同:“我原想亲自告诉你。”
玉明盏原本还有几分疑虑,因为柳映星没有给她看见任何的物证。
但师兄这般反应,几乎让情报真实得无懈可击。
她蜷起双腿,把头靠在膝盖上,轻声道:“你是他们的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把目光移向他,眼底一片冰冷:“你也能毫无阻碍地上巫山,你也能被巫山选中,原来因为,你本是半个巫山人。”
沈念即刻便想到云吟的舆图,连忙道:“盏儿,巫山的事与我父母……”
玉明盏以为沈念在说琴剑仙,打断道:“师兄,我不怀疑你母亲。”
她把自己的腿抱得更紧了些,强忍着心中潮涌般的情绪:“我只是失望,为何你知道我那么多的事,而有关你的一切,你却从来吝于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