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和我去日月悬晷是为了拿琴剑谱吧?帮我接触到仙家神魂,是为了给你母亲父亲复仇吧?”
沈念默然。
那时的他,的确并不清白。
玉明盏道:“你我开始合作,确实是互相利用不错。可我不喜欢与无法信任的人合作。”
现在的沈念,已经没有把柄在她手上了。
师兄让她感到陌生。
沈念瞒着她一件事被她发现,就说明还瞒着她别的事。
谎言总是需要一个一个地圆的,哪怕只是部分的谎言。
玉明盏道:“师兄,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沈念站在她身边,分明离她很近,却觉得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无数的心绪被沈念压下,他道:“有很多事你不用知道,因为很危险。”
玉明盏气得笑了,立刻下了逐客令,然后把头埋进臂弯里,不想理人的样子。
沈念见她如此,便知再如何解释,玉明盏恐怕也心潮难平。
只是他心里一下一下地钝痛。
沈念顺手把路上给玉明盏买的点心放在外间,就退了出去。
走廊里,人形的姬风看似清闲地徘徊着,沈念走过时,姬风佯装偶然,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
沈念平日里定会微微眯眼,不爽地看他一眼。
现在他没说什么便走了过去。
姬风猛然抓住他的手,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隔音结界已然落下。
沈念蹙眉,抗拒地要甩开姬风。
姬风由着他松了手,却瞬间拦到他面前不让走:“你在仙宫能掩藏身份多年,为何到这里却沉不住气?怎的心绪乱得一塌糊涂?”
沈念笑了一下道:“骂得好。”
沈念抬起手刚要撤去阵法走人,姬风一记掌风劈了过来。
他侧头躲过,顺势抓住姬风的小臂,狐狸的手臂像水做的那般轻易从他手中滑脱。
姬风目中凝聚妖力,瞳术一起,沈念顿时耳鸣。他空手凝了一道剑气向姬风挥去,那狐狸正面接下,沈念已在这片刻来到他面前。
接好尾巴的姬风很强,沈念与他五五开。
姬风一边拦他一边道:“明天她一定会走。”
玉明盏看来,沈念与金翅迦楼有不可知的关系,已经不值得信任。
她恢复到了可以独立行走的程度,大开大合的法术用不了,召风却很轻易。玉明盏又与柳映星关系匪浅,不是没有去处。只要她想,就是姬风也拦不住她。
柳氏宅邸,金翅迦楼也不能去抢人,沈念更不能。
姬风眼中的瞳术闪了闪:“但是,你若想和她解释清楚,有一个地方,她一定会去。两个月的时间不到便是妖家神选,她一定会去。”
沈念沉默了一下,然后道:“我不能去神选。”
护体的灵力几乎立刻卸去,姬风也收去招式退开。
沈念道:“横舟渡里存了妖子的灵力。妖子的续命术,其来源仿佛是借鉴巫山神女的法术,神女可以给数万人起死回生,无需代价;一条人命,却需要一条妖命来换。”
灵力相撞时,姬风的狐毛有些沾到了沈念的衣服上,沈念抬手将其拂去:“妖子将丹砂献给金翅迦楼,他们定与巫山有所联系,而那丹砂的来源,亦是疑点重重。姬风,妖子并非是一群无头苍蝇,他们背后有至少一人在为他们续命,且彼此之间互相联系,已有组织。”
沈念的目光忽然暗淡,心头浮出一句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些妖子,意在妖家。”
仙宫不是沈念的家,妖家才是。
而妖子最集中的时候,恰是神选的时候。
听得他最后那句话,姬风微微色变。
他再掩饰不住声音里的颤抖,缓缓道:“你问了两个问题?”
姬风向前走了几步,握住沈念的肩膀,与他对视:“小念,你付出了多少代价?”
沈念笑了笑,拂开姬风的手,越过他走了。
姬风在他身后陡地抬高声音:“小念!”
沈念在隔音结界的边缘停下。
“寿命,五十年。”
第74章 灵台凡胎肉|体,怎抵得过神器?
姬风目眦欲裂:“小念,你现在还是凡人啊!”
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
沈念小时候的命数就已经被算尽,如今二十岁,减去未来的五十年,他剩下的不到十年。
那对姬风,对修道者来说近乎于零。
沈念微微分神,脑海里浮现出的,是玉明盏在烛照台的月色下对着他笑,告诉他与他两不相欠。
他也从不想与任何人共享自己的命运,那些不堪的过去,只需要自己承担。
可不知为何,不知为何……
这一幕,让他感到眷恋。
所以百妖夜行的那一日,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没有与玉明盏分开。是他贪念着,想要与她在一起更久一些。
沈念眼底泛起痛意,闭了闭眼。
“会有办法的。”
狐狸的眼睛里,地台的星斗换了一轮又一轮。
横舟渡缓缓地流淌,映照出灵力幻化的星空。西江城里沉下了一股萧瑟的冷意。
往日里影影绰绰的人流,都向着一处汇聚。
一片又一片的黑云压过那片天,遮蔽星月。
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云,而是蛊雕、酸与、瞿如、化蛇……因为数量众多而聚集成云。
触到西江城结界时,“黑云”骤然散开,似鸟的凶兽盘踞空中,一只接着一只,布满了周围的整片天。
风云混搅,灵力异动,漆黑的夜空翻作青蓝,就连那条贯穿地台的长河,恍若也融了一点墨色,深不见底。
所有来者到那城中一块地界时,不约而同地不再前进,仿佛那里有无形的结界,密密麻麻的妖群便圈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妖家神选之日。
此刻西江城里的妖,比悬晷里的多上数倍。
神选祭酒,自然是当下唯一的楼主,白眉。
她一身白底织金的华服,整个人覆着一层薄光,为了沟通上下而悬于虚空,举手投足间有一种神女般的威仪。
满城的喧嚣,在一瞬间噤声。
白眉宣读过神选规则,高声道:“上四极天平!”
通达天地,全城皆闻。
四股灵力,分别朱红、苍青、玄黑、金白,从地台各处遥遥而至,在那空地的中心拧作一团。
在场的妖忽然耳鸣目眩,是因为那股威压。
然后是一声钟声,涤荡全城。
空地里拔起一座巨型的天平,灵力汇在其中心,两端时高时低,近一些的妖不由为了躲其威势而倒退。
远一些的妖,仔细观察之后,终于懂了——那四股灵力,来自西江、北木、南海、东域!
四极天平,乃是均平妖家灵力的法宝。
有的妖道:“想不到,摧心楼连四极天平都向柳家借来了!”
场中一时哗然。
又一声钟响,那天平的两端,总算稳住。
衡杆化作台基,中钮化作观台,两端容器乃是两座铜盘,各自悬于东西。
四股力量渐次平静,灵台落成。
白眉自高处降下,信手将她的长鞭抛落。
那道长鞭自动飞驰至西边的铜盘。
众妖纷纷祭出法宝,有的直接取出一段修为,抛向灵台。无数道灵力细细地聚向天平,定睛一看,那里面除却法宝,还有眼珠、骨头、尾巴、耳朵,都是他们身上妖力最最精纯的部分。
天平一动未动,那些东西沾到灵台范围的一瞬间,都自动飞向东西,纳入那两座铜盘。
每有一物进入铜盘,空中便会以墨色绘出一个名字,便是那物主的名字。
与沈念并肩而立的贺明朝逐渐看懂——这分明不是什么选拔,而是一场残忍的赌局!
一旦败北,败者身上的一部分,便会作为奖励分给胜者。
所以赢得越多,会变得越强;输得越多,便会越弱,这一场选拔结束之后,谁能保证强者不会把弱者分而食之?
贺明朝不禁道:“弱肉强食……”
一旁的沈念抱着双臂,一言未发,仿佛习以为常。
大家押入天平之物的妖力,逐渐被天平均平,一道道灵力眼见着稀疏下去,均平的过程将要收尾。
白眉一个不落地浏览过底下所有的法宝、物件,最后一道灵力汇入的时候,她仍旧没有看见她忌惮着看见的,那道熟悉的灵力。
长袖下的拳头渐渐放松。
直到一道发光的箭影穿过妖群,刺入灵台!
箭矢明晃晃地扎在灵台中心,激起了千层浪,流光镀了每个人和妖一身虹彩。
一点灵力如雨滴那般汇向箭矢,底下的洞很快修复,那支琼枝箭于是无处可立,啪嗒一声躺了下来。
贺明朝用扇子挡了下那道虹光,再掀开扇子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