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柳映星的脸色,把贺明朝先请出去,又放了隔音结节,把沈念屏蔽在外。
看着旁人都不在,柳映星才握着玉明盏的手道:“前几日,我姐姐的伤本来好得差不多,却突然灵力逆行,冲到了心脉。若非我娘来得及时……”
玉明盏顿时蹙眉。
“……分明,分明前一日还好好的。我一下子想到那日,她与大哥满身是血地倒下,才知生命原来这般轻。”
玉明盏竟然道:“你以前也见人杀过人的。”
柳映星看她一眼:“可我没想过,会发生在我在乎的人身上。所以一想到你在做这样危险的事,我就觉得害怕、辗转难眠,辰时做完了事就来见你。”
玉明盏生起了愧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半晌后,柳映星也皱着眉,但双眼无比明亮:“盏儿,你能不能像养伤时那样,休息一辈子?”
玉明盏道:“哪有那么简单……”
“倘若你我易位,你愿不愿意看我做你在做的事?”
玉明盏倒是不愿意。
在她心里,她自己肩负着许多事,但柳映星可以有很好的人生。
她有爱她的父亲母亲、哥哥姐姐,有地方可以去,不必逃往任何地方。
她不忍看见任何事情破坏柳映星的人生。
柳映星端坐:“我妖家早就和仙宫翻脸,绝对落不了全身而退。玉敬拉我们入水,如今巫山舆图、丹砂也在这里,爹娘定不会放过这些事情,也会将罪魁祸首追查到底。”
“那么多一个人查不是更好?”
“不行,”柳映星想得很简单,“我娘和我爹有手段、打得过仙宫人,你不一定。”
玉明盏与她辩了几个来回,最终柳映星道:“若你要做任何事情,至少把身上的旧伤新伤养好。”
玉明盏看出柳映星只是缓兵之计:“我不可能活在妖家庇护下一辈子。”
柳映星定定地看着她:“我就是看不得在乎的人受伤,就是不愿意父亲母亲、哥哥姐姐,还有你出事。我想自私一辈子。”
玉明盏同意了搁置调查的事情,但阳奉阴违。
柳映星禁止柳家修士给她提供情报,又请贺梅与贺明朝谈话,弄得贺明朝也不好给玉明盏传递情报。
柳氏自己在查拿到过舆图之人,只是那是十七年前的事,即便借金翅迦楼和柳氏做再多,也难有蛛丝马迹。沈念双眼废了,没了瞳术,更无法查事。
玉明盏便装作放下过去、毫不在意。又开始发疯似地修炼,比在仙宫时更努力百倍。
虽然她进境迅速,却不考虑自己身心的承受能力。
有段时间柳映星禁了所有的补药,玉明盏甚至偷偷溜去地台的黑市弄。
她比沈念先到了八重,依然觉得自己太弱了。
像一株幼苗,催着自己生长。
第85章 日月逝矣吾亦往之。
二十九岁的沈念盘坐在金翅迦楼的主位,分明并非首领,却坐出了首领的气质。
光线昏暗,四周散落着磷火,底下空无一人。
他的面前摊开了一张棋盘。网格板的线条勾勒出地势起伏,一条长河自巨树根系而出,淌过整张棋盘。星星点点的棋子,每个都具有人形,且形态各异。
这是玉明盏曾经用以威胁沈念的情报,也是万籁当年回到仙宫向他抢夺之物,烟下书。
烟下书实际看不到巫山神魂的位置,它真正的作用是将有关妖家神魂的一切尽收。
神选之后的沈念仙骨只剩空壳,彻底成了妖修。
虽然还能用玄烛剑法,却再也不似从前了。
长睫投落的阴影模糊了他眼底的暗涌。
二十九岁,快要三十岁的沈念,一个“死”字悬在头上。外人见他一切如常,而他自己清楚自己大限将尽。
修行人总是对于自身的命数有或多或少的感知。
本该孑然一身的关头,沈念却生出了不该有的眷恋。
他还想要多留一会。
地台依旧终日不见光亮,玉敬那日撕开的一线天光短暂投落,宛若一场大梦。
沈念在黑市里见到玉明盏的回眸,也如同一场大梦。
玉明盏从未放弃过治好他的眼睛,不惜学了大巫才会的巫医之术,在他身上尝试了一次又一次。
他本想叫玉明盏放弃,又不舍得。
泉引山上,沈念睁开眼,首先见到的是玉明盏万般疲倦的容颜。
那时的玉明盏已经二十四岁,刚刚突破到八重,而他记忆中的玉明盏还是十七岁。
窗隙里透进来一丝晨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尽管沈念的眼睛再也不如从前,一丈之外人畜不分,有时眼前模糊,仿佛蒙了白白的一层。
那一日的他还是流下泪来。
至少,他不会忘记玉明盏的容颜,可以陪她从少女到青年。
但玉明盏突然失了音讯,在他的眼睛重见光明后的某日,不辞而别。
泉引山与地台都没有她,柳映星与双子、甚至他们的父母,都对她的行踪守口如瓶。
自此之后,沈念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地台之中的鬼市,鬼市里藏着黑市,玉明盏最喜欢来这里换各路提升修为的补药,然后拿自己尝试。
沈念隐约觉得,或许她也会来这里寻找有关巫山的线索。
越是深夜,鬼市就越热闹。人潮如织,大鬼小鬼、大妖小妖举着火把路过。
沈念觉得脸颊发烫,侧身避过,一只大鬼挪开火把骂骂咧咧地绕开他。看不见的那几年,沈念的嗅觉和听觉都变得格外灵敏,一水儿的灯红酒绿里,各种杂碎的臭气和香气聚集,叫卖、嬉笑,吵闹的声音响得他耳朵疼。
“师兄。”
清脆的声音脱颖而出。
沈念抬眸,然后看见玉明盏回头朝着他笑。
影影绰绰、暖黄色的火光,此时都在她的身后变得模糊。
玉明盏一如往常,背着手,轻盈的白衣上绣着飞鸿,举手投足间,划过珠光似的流光。
恍然之间,胜似昨日。
沈念以为她很远,实则玉明盏很近,一转身就到了他面前。
沈念有很多话想问她。为什么走?为什么不让人透露行踪?为什么要避着我?
爱意与委屈一同涌来,又苦又甜。
玉明盏离得很近很近,轻轻地抬头,找到了他的眼睛。
她道:“我要走了。”
沈念刚刚弥合一点的心又碎成千片。
后来的话都变得模糊。沈念隐约记得,玉明盏说她要离开地台,离开妖家,她要去找巫山。
一点滚热划过脸颊,沈念在金翅迦楼,回过神来。
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棋子,悬在空中,还未落下。
十年来,妖家已经被沈念渗透。
看不见的那几年,他与姬风合作,收拢、杀遍了玉敬的势力,从此再没有妖子。
期间建立的人脉里面,妖家大半的市井人家,寻常没有组织的妖,都是他的棋子。
执棋的手不知该落在哪里,沈念拿着那一枚棋子,终于忍不住哭得不成人形。
但师妹还是在意他的,至少不会不明不白地把他丢下。
黑市里,玉明盏告诉了沈念,她与他分开的三年里最常去的地方。
泉引山的后山有一处没有人烟的地方,柳氏的修士一般不会巡查过来,常年留给柳家收留的山野精怪。
玉明盏能找到这样的地方,沈念毫不意外。
早在仙宫的时候,沈念就发现,玉明盏习惯一个人散步,常常会去旁人不会去的地方。
到达约定之地的时候,沈念立刻明白了玉明盏为何喜欢这里。
四周空旷,数丈方圆内,没有一棵古树,有的都是低矮小树,不及人高。
清冽的夜风吹在脸上,一抬头便是星空。
沈念虽然看不见星空,但他知道师妹喜欢看星星。
沈念到的时候,玉明盏已经在草地上舒展开来,双手枕在脑袋下面。
她提前一个时辰到,一个人享受这夜景许久。
曾有一个她不知明姓的人,不知为何从这后山路过,像是要越过泉引山往西面去。
天下多有游侠散修,此人估计也是哪里的散修。
玉明盏早早注意到了他,又懒得移开眼。
那人却对玉明盏产生了兴趣,冷不丁道:“鄙人在此观察许久,姑娘不似在入定,也不似在修炼,敢问是在看什么呢?”
“我在想,”玉明盏笑了声,“星星会不会降临在我掌心?”
那位散修愣了一愣。
自古以来不是没有人妄想过摘星。
传说西边的归虚仙宫有十二仙,仙宫本体在云外,十二仙居于仙宫,又有常人所不可及之修为,自能行常人不能行之事,抬手间翻云覆雨,撷取星辰也不在话下。
然而那终究只是传说,千百年来无数人观星,至今也未曾听说天上的星星少了哪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