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今日见不到的星星,到得特定的季节时辰,也是能够再见到的。
这位姑娘幻想得更大,没有想着自己摘星,竟然妄想星星落入她掌心?
散修见她外表也才十七八岁的样子,还在心怀幻想的年纪,就没有多计较,摇了摇头便乘风走了。
二十七岁的玉明盏也爱看天,今日的天万里无云,星星一颗一颗的像细碎的砂糖。
听见沈念接近的动静,玉明盏坐了起来。
想起师兄看不见那么远的星星,玉明盏顿时感到落寞。
师兄来到她身边,也曲腿坐下。
师兄说他把星星摘给她了。
玉明盏捧出双手,沈念大手一松,就有一把星星点点的光点落入她掌心。
是一捧流萤。
不知师兄用了什么法术,那些流萤呈现出皓白,有的是一闪一闪的润黄,过了一会又成星河水色,真的像是把星星摘了下来。
玉明盏笑出声来,光线昏暗,沈念在识海之中,借助自身灵力“看”见了她的脸。
无所顾忌的笑容。
这样的玉明盏很少见,与此同时,沈念知道玉明盏此刻的笑容不会保留很久。
沈念不愿意去想以后。
贺明朝前日与沈念同游,两人相约在泉引山。
阳光炽盛,贺明朝抬起一只手遮阳,问沈念:“你准备什么时候让她知道你的寿命?”
沈念答:“快了。”
他心里泛起难言的酸涩。
“师兄。”
玉明盏的声音把沈念拉回此时此刻。
两人并肩站着。沈念下意识看向她,一只手伸了过来,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他的头上。
那是一只流萤。
沈念感知到那里的灵力波动,于是知道,师妹放了最亮的一只。
玉明盏手臂绕过他的耳侧,她抬首望着他,笑意盈盈,眼眸明亮。
沈念低下头,像是要亲上来。
玉明盏微凉的手掌捧着沈念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她眼里的光动了一动,旋即暗淡下去。
“若有灵水玉,你的眼睛或许能医。”
沈念掌心覆上她的手,回“望”着她。
“我不在意。”
久别重逢的情绪在心间翻涌。
沈念柔声问她:“盏儿,你真的不想再留在妖家了么?”
玉明盏抽出手,后退两步。
沈念静立在夜风中,墨发飘荡,恳切而无助。
三年的时间,玉明盏早就开始计划要离开妖家。
她展开了云吟的那幅丹青,心想之前在灵台上所见的巫山,此情此景很不像她记忆中的。
她在巫山时也博览群书,自古以来,她所长大的那座山,从来不是云吟画的那样。
略作还原后,玉明盏将那墨迹组成了两个地方。
西南方向,避世之处,的确显现出了她所熟悉的巫山。
而东南方向,有另一座巫山。
而且那一座,比她所熟悉的巫山,灵力波动更盛,极尽凶杀之意。
玉明盏垂了眼帘,缓缓道:“我在黑市买的情报,有一段金翅迦楼的瞳术提取的记忆。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弄到的,不过记忆的主人是玉敬哥哥。”
沈念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玉明盏的声音强压着颤抖:“……师兄,我姐姐玉灵,曾经给玉敬哥哥传讯过,就在,在巫山陨落的那一日早些时候。”
她看向沈念:“传讯的内容是:‘日月逝矣[1],速至旧巫山,吾亦往之。’”作者有话说:【1】:出自《论语·阳货篇》:“日月逝矣,岁不我与”,指时光流逝。玉灵的意思是“没有时间了”。也可以看作是玉灵的预言,是巫山要陨落,也是玉灵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因此日月在她的生命中也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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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家主“我对你,还有用吧?”
沈念似笑非笑。
“我活不长了。盏儿,带我一起走吧。”
沈念向玉明盏走来,朝她伸出手。
玄衣翩然,月色流转之间,宛如谪仙。
玉明盏瞳孔一缩,脚下的地仿佛骤然塌陷下去。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睁大的双眼满是惊异。
正要开口询问,玉明盏和沈念各自的腰牌忽然亮了。
玉明盏伸手将它取下来,举起来一读,顿时色变。
她勉强道:“……映星传讯,叫师兄和我去主宅。家主出事了。”
沈念放下自己的腰牌时,面色也无比凝重。
燕寝外不断有侍女端着水盆进出,端进去的是清水,端出来的都是黑血。
玉明盏与沈念一到,视线落到侍女手中之物,身上都沁出了冷汗,旋即就有人传他们进去。
他们一前一后进门,刚一进去,就见柳氏三兄妹与贺明朝都挨挨挤挤地围着床铺,贺梅俯身用帕子擦去柳仰春额上的汗珠。
柳映星上前来拉玉明盏,她眼睛肿肿的,像是刚哭过。玉明盏与她交握住双手,发现她手上汗涔涔的。
柳仰春仰面躺在床铺上,软枕垫高了头,一头乌发朝夕之间化为半白。他胸前有一滩血污,贺梅那方帕子擦完额汗又去擦血。
柳仰春自被定为柳氏下任家主,就从小服药,到八重以后也靠吃药维持修为,早早伤了根基,常年外强中干,看似雷厉风行,内里将近耗竭。
显出病象时,已经是强弩之末。
贺梅坐镇家中,看似冷静,实则眼眶是红的。
玉明盏一看柳仰春,脸色瞬间煞白。
“……小………咳,小念……”
柳仰春几乎没有力气抬手,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沈念。
沈念连忙过去,柳照晚与柳闻煦给他让出位置。
柳仰春道:“近些。”
沈念俯身凑近,覆着厚茧的手颤颤巍巍地把什么东西塞向他。沈念下意识接过,是一根骨笛。
沈念几乎失声:“柳叔……”
柳仰春推开他的手:“它能短暂解……泉引山阵法。后山月明洞天处……离开,可避仙宫人。”
柳仰春的话被一阵急咳打断,突然起身往地上盆里喷了一大口血。
沈念想扶起他,柳仰春缓过劲来摆摆手,伏在床边道:“若妖家庇护不了你……带明盏、小朝、映星一起逃!”
柳映星道:“爹!”
柳仰春寒声道:“住嘴!”
柳映星咬住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柳映星从小天性不喜权斗,而是喜欢花草鱼虫,喜欢听话本子、看话本子。柳仰春与贺梅摸透了她的脾性,因此从没有把她往继承柳氏这个方向培养。
与柳映星不同,柳照晚与柳闻煦一个醉心修炼,一个沉稳持重善驭人心。
需要挑大梁的是柳映星的哥哥姐姐,有双子在就足够了。柳仰春觉得,小孩子一生无忧,无需承担大任,也是一种幸福。
所以她无须背负一族的命运,也无须卷入任何争斗。
柳仰春话音刚落,眼前一黑,整个人脱力向地上倒去。
沈念迅速接住他,把他小心地扶回床上躺着。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心狂跳不止。
贺梅默默看着失去意识的柳仰春,无悲无喜道:“你们先出去吧。”
六人静立了片刻,随后默契地离开了燕寝。
灯光从窗缝里透出来,六人或站或坐,聚在廊下。
柳照晚靠在廊柱上,脸色阴沉。
“苍冥仙尊亲自率人驻扎在泉引山西面,长歌天君的人在南,祥音天君的人在北。苍冥在明处,另外两仙没有现身,十有八九也在。”
十年以来,仙宫对泉引山虎视眈眈,就等待着这样一个时机。
所有人都明白,一旦柳仰春倒了,对于妖家而言意味着什么。
柳闻煦面上一片冷意:“三仙还灭不了我妖家。”
沈念背后是另一根柱子,灯影幢幢,显得他如同鬼魅。
贺明朝坐在廊下,一条腿弯曲着,另一条垂在下面。
他道:“小辈还不及表姐与表姐夫当年之勇,仙宫一旦动手,咱们怕撑不过一个月。”
柳照晚一个眼刀飞去。
贺明朝眼珠滴溜溜地转:“倘若仙宫再派个玄晖来呢?”
此话一出,柳照晚也敛眉凝重了起来。
虫鸣之声变得无比清晰。
仙宫人近在咫尺,此事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众人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玉明盏忽然道:“我有一计。”
沈念一挑眉,倏然看向她。
柳映星捏着衣角,隐约觉得不是好事。
玉明盏笑了一声:“仙宫与我有仇,且不知我躲藏在此处。若一个毁去神魂的叛徒陡然现身,能有几个仙宫人忍住不去杀?”
柳映星下意识道:“不行!”
玉明盏转向她:“我本来便要走,区别只是现在要走明路而非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