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啪的一下给自己一巴掌,心中唾骂自己,叫你当初幸灾乐祸,叫你当初袖手旁观,现在箭射回自己身上了吧?
第二天一早,薛韶没有吃饭,天才蒙蒙亮就起程了。
戴荣沉默的将他送出三里外,俩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互道了一声“珍重”便分别了。
戴荣一肚子的话想说,但锦衣卫就跟在身侧,他现在都后悔昨晚上说得太多了。
也不知道那几个锦衣卫有没有听到他曾经打常平仓主意的话。
戴荣目送他们走远,叹息一声,垂下手,这才想起袖子里的折子,连忙拿出来看。
一眼,他便愣住,而后眼泪漫出。
“大人,您怎么了?”长随着急的问。
戴荣啪的一声合上折子,抹掉脸上的眼泪,哽咽道:“没事,走,回山,今天早点放粥,吃完了带大家回去收拾房屋,打扫县城,我们要搬回去!”
戴荣将折子藏进怀中,上面是薛韶命他开常平仓济民的命令,末尾盖的是他的官印。
身为巡察御史,薛韶的确有事急从权的权利,但……
被问责的概率高达八成。
可这样一来,戴荣的责任就轻了很多,最多是被罢官,至少不会丢掉性命,也能保全家人。
戴荣一边哭一边往回走,跟在他身后的长随很无奈,最近他们家老爷好喜欢哭啊。
薛韶加快了速度,一路快马加鞭,但依旧会过城就入,哪怕是入夜也敲开城门,借宿民户家中打听当地灾情。
一路行来,他心中也有数了。
福建、江西和浙江、南直隶等地各有损失,但并不是每一地都受灾。
福建和浙江多为狂风,雨水急,但停止得很快,加上去年的倭患,这才显得灾情严重;
江西亦然,但它如今更大的灾情是民乱。
薛韶没有到玉山县,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他已大致肯定,今年夏天受大风大雨影响,灾情最严重的是苏州府和松江府一带。
这两个地方都是产粮重区,是鱼米之乡,薛韶已经能想象,今年江南一带的粮价会如何上涨,连带着周遭一带都会受影响。
若朝廷不能免除税收,只怕民乱会从福建和江西蔓延过来。
农民都极有耐性,他们受了欺负并不会立即反抗,他们会忍着,忍着,再忍着。
等到忍无可忍时,他们才会愤然而起。
黄巾之乱之后,他们学会了反抗;
太祖皇帝立国之后,他们中的一些人生了野心;
但黄巾之乱和太祖皇帝立国之后,有些人还是没学会善待农民,亦学不会适可而止。
薛韶一踢马腹,身子半悬,加快了速度。
回到三清山的潘筠四人把整座山都翻过来了也没找到王费隐,甚至连山下的汾水村里都没人。
四人从山上下来,站在村口望着空荡荡的村庄,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完蛋了~~村里谁参加叛军了?”
四人转身就朝县城飞去。
到城门口时,正好辰时,天大亮。
本应该城门大开的玉山县却紧闭着城门,城墙上竖着十多面旗帜,一队队士兵在城墙上巡视。
四人停住脚步,一起抬头看着玉山县的城墙。
说真的,来县城那么多次,他们第一次看到如此肃穆的玉山县。
原来,玉山县的城门真的能把敌军拦在门外;
原来,玉山县的城楼真的可以站下这么多士兵;
原来,玉山县真的有驻军……
四人愣愣地站了许久。
陶岩柏忧虑的问:“小师叔,我们让他们开门,他们会开吗?”
潘筠:“除非我们真当了神仙,不然不会。”
谁会相信他们这四个小道士?
妙和:“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从城门进去?飞进去不就好了?”
潘筠:“就是!”
一语罢,四人同时转身离开,开始悄咪咪的去摸城墙。
城楼上巡视的士兵皱了皱眉,指着大路问道:“那四个是什么人?怎么远远的就走了?”
边上的人扫视一眼后道:“村民吧,来赶集,发现城门不开就走了?”
“县城发生叛乱,村民还敢过来?”
“山村消息滞后,村民不知道是正常的,便是知道,不懂事情严重性的也大有人在,人走了就行,不必在意。”
潘筠他们摸到侧边一面城墙,贴在墙上仔细听了听,确认对面没人,四人就抓着墙跟壁虎似的三五线上墙,然后一跃而下。
四人陆续翻过城墙落地,一抬头发现这还是个熟悉的地方。
潘筠资助的于婆婆和小六他们就住在这一片。
四人连忙找去,但见潘筠出钱给于婆婆建的房子大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附近都静悄悄的。
潘筠心微沉,伸手推开门。
院内一片狼藉,架子倒了一地,簸箕散落着,屋顶的瓦片掉了近三分之一,院角还有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桂花树。
桂花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却没有光泽,伸手一摸,大半叶子落下,显然已经离土很长时间了。
妙真看了一眼痕迹后道:“应该是被狂风拔起的,听说玉山县也被狂风暴雨侵袭,看来受损不轻。”
潘筠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空寂的院子,不由喃喃:“人都到哪儿去了?”
潘小黑突然抬起脑袋,冲一间房“喵”了一声。
潘筠也捕捉到了不同,旋身进屋,她推开一个柜子,掀开堆在后面的被子,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
第701章 大师兄呀
孩子面若金纸,呼吸浅淡,已经快要消失了。
潘筠轻轻地将她抱出来:“是饿的!”
陶岩柏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药瓶来,打开后捏开她的嘴巴往里滴了一滴药水。
潘筠还把自己啃了一口的参须拿出来,截了一节塞进她嘴里。
潘筠将人抱起来,孩子轻飘飘的,衣服里只剩下骨头了。
妙和摸完她的脉,想到一个人也没有的汾水村,有些不可置信:“一次天灾,玉山县何至于如此?”
潘筠沉声道:“只怕不止是天灾。”
潘筠把她抱到院子里,让她接触外面的空气,然后引动灵气围绕着她,又给她输送元气。
陶岩柏则是急忙往外跑:“我出去买米汤!”
那药水是补充精元的,人参可以补气吊命,但还不够。
人在极饿的情况下,米汤才是宝物。
它可以快速的让人恢复生命力。
现煮太耗费时间,不如到街上去买。
平时热闹的玉山县大街上空荡荡的,没几个人走动。
但一些店铺还是开着的,陶岩柏冲进一家饭馆。
掌柜才扬起笑脸,不等他说话,陶岩柏立即掏出一把铜钱问道:“可有米汤?浓浓的米汤。”
掌柜愣了一下后点头。
“给我来一瓮,救命要的,要快!”
掌柜一听,立即去厨房给他打了一盆,知道他要救命,所以汤多米少,但店里的粥熬得很浓,即便是汤,也很稠。
陶岩柏端了就走。
掌柜的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见他往贫民窟去了,立即把门关上,悄咪咪的跑到隔壁:“王观主的徒子徒孙们回来了。”
“三清山的道士?”
“对,像是常来县城买药材的小陶道长,我家没人,你快悄悄叫人去告诉王观主一声,可别让他傻乎乎的跑到县衙去。”
“我亲自去找王观主,那小陶道长往哪儿去了?”
“贫民窟,我记得他们山上的潘小道长一直资助那边的孤儿吃饭读书来着,说不定是找他们去了。”
隔壁的店主立即把店铺交给伙计,自己低垂着头往外走。
他运气不好,才走出去没多远就被巡逻的士兵看见,立刻被拦住盘问。
相比之下陶岩柏的运气就很好,一出门,他就抱着盆飞跑,不多会儿就跑回来。
妙真抠出她嘴里的人参,拿了一个勺子小心的喂她吃米汤。
小孩一直吊着一口气,米汤一开始进口还往外溢,脑袋软绵绵的垂着,看上去就好像死了一样。
但她往里灌了两口,她好像感觉到了食物,嘴巴微动,慢慢的吸吮米汤……
米汤下腹,她吸吮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随着喂进去的米汤越来越多,她的脑袋也微微抬起,脸上的死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血色替代。
四人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人活过来了。
潘筠摸了摸她的小肚子,对妙真微微点头:“可以了,她长久不进食,少喂一些。”
妙真就停止动作。
小孩吮动嘴角,却没再吃到米汤,她不满的嗯嗯两声,努力睁开眼睛来。
看到抱着她的潘筠四人,她一脸空白,还有些懵。
潘筠摸了摸她的脑袋,把她的头发都顺道脑后,轻声道:“你是小十一吧,你还记得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