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小声道:“你是神仙姐姐。”
潘筠摸了摸她的脸笑道:“那你告诉神仙姐姐,于婆婆,还有你哥哥姐姐们呢?”
小孩:“婆婆到天上去了,于叔叔要把我们赶出去,哥哥姐姐去卖身,后来来了好多坏人,哥哥姐姐们就都不见了,小六姐让我在家里等她,她去找吃的,我等呀等呀,小六姐都没回来……”
潘筠皱了皱眉,她才五岁,话说得不清不楚。
但于婆婆的儿子儿媳……
潘筠看向隔壁,蹙眉。
隔壁也一个人都没有,院子里也乱得很,根本不知道人去哪儿了。
小孩紧盯着盆里的米汤,咽了咽口水,主动指了道:“粥!”
潘筠把她抱起来,轻声安抚道:“晚点再吃,你刚才吃不少了。”
小孩立即把手放下,不再吵着要吃,乖得不行,只是目光依旧不舍的盯着盆,一动也不动。
即便被潘筠抱在怀里,她也要从她肩膀上探过去看。
潘筠抱着她往外走,才跨出大门,便与迎面走来的人碰上视线,潘筠惊诧:“大师兄!”
妙真三人惊喜不已:“大师伯!”
王费隐一跨步便到了四人面前,他垂眸看了一眼潘筠怀里的孩子,叹息:“我八天前来这里看过,当时这里空无一人。”
潘筠:“应该是你走后回来的,我们看过,她大概饿了六七天。”
王费隐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她命不该绝,在最后一刻遇见了你们。”
“大师兄,汾水村的人呢?三清山出什么事了?”
妙真
王费隐收回手,转身道:“跟我来吧。”
四人跟着王费隐走。
王费隐带着他们在县城里转了转,最后到了县衙附近的一处宅子里。
宅里宅外有不少人,皆是面有病容的人。
他们一到,一个身穿宝蓝色绸衣的中年男子就带着人疾步上前,呵道:“王费隐,你敢私自外出,莫非是想外逃?”
王费隐笑吟吟地拱手:“吴师爷莫误会,贫道是接门中几个弟子去了。”
他侧身和吴师爷介绍:“这是贫道师妹,名唤潘筠,现在龙虎山学宫学艺,此次受命天师府出海剿寇……”
“不必与我说这些,不管是龙虎山还是三清山,不过都是下九流的贱业,”他抬着下巴倨傲的道:“朝廷禁海,江南剿寇一事我也有耳闻,听说是武林盟和天师府私自为之,出海一事触及朝廷律法,我就是现在拿人,那也是遵太祖皇帝律法。”
王费隐连忙应和:“是是是,几个孩子的确任性妄为,不过他们只是学宫弟子,出海一事是奉命而为,天师府才是罪魁,还请吴师爷代我等在县尊面前美言几句,可别误会了几个孩子。
您看他们年纪尚幼,一脸纯良,就不是为非作歹的人。”
潘筠:……
妙真三人:……
吴师爷沉着脸站着,不动。
王费隐一脸为难,就看向潘筠。
潘筠就单手抱孩子,一手伸进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角银子。
王费隐劈手就抢过那角钱,一转身就塞进吴师爷手里,一脸笑:“有劳吴师爷了。”
吴师爷捏了捏这角银子,虽然嫌小,却还是放过他们,哼了一声道:“县尊让你留在此处是为了安抚县中百姓,为城中的百姓义诊,没有命令,你不准离开,再有下次,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王费隐连忙应是,侧身让到一旁,恭敬的送他离开。
见潘筠站着没动,王费隐就拽了一下她。
潘筠这才侧身让开,妙真几个一脸便秘的站到潘筠身后,让吴师爷从他们面前经过。
吴师爷经过他们身边还冷哼了一声。
潘筠看向王费隐,妙真三个也立即看向王费隐。
王费隐直起腰来道:“是不是觉得我卑躬屈膝?”
潘筠蹙眉:“您怕他?”
“不怕,”王费隐慢条斯理的道:“只是觉得没必要,没必要与他叫真,没必要为了他再惹出更多的事端来。”
他转身道:“进来吧,屋里说话。”
远远站着的店掌柜见王费隐把人领进屋里,不由跺脚。
他跑来告诉王费隐,是想王观主让他门中几个弟子快跑,可没想到,王观主会直接把人带到这里来,这不是千里送人头吗?
千里送人头不至于,没人能拿得住他们,王费隐不走,只是他不想走罢了。
王费隐让人把小孩带下去休息,这才回身把门关上,叹息一声问道:“你们怎么回来了?”
潘筠面无表情:“玉山县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能不回来吗?大师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王费隐:“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不让你们蹚这趟浑水,让时局更乱了。”
潘筠坐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四碗茶:“您说说看。”
王费隐在她对面坐下:“我连茶都不配有了?”
陶岩柏立即把自己的茶碗奉上。
王费隐这才哼哼一句,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才叹息:“王小井和村里好几个青年参加了叛军,朝廷查到汾水村,直接锁了全村人入城,关起来了。”
四人张大了嘴巴,一脸不可置信:“王小井?”
王费隐点头,头疼欲裂:“今年开春之后便发生了许多事,我要从哪儿开始说起呢?”
潘筠一脸凝重:“从最根本的原因说起。”
王费隐:“那就要谈到我们这位新县令了……”
“明县令高升之后,新县令蔡晟新官上任三把火,废了明县令好几条政令,当中,恢复了明县令曾废去的劳役项目,还增加了役丁人数。
比如,之前明县令已经两年不曾招役丁抬轿,并废除了这一项杂役,但蔡晟上任后,不仅重新招役丁,还从八人服役改成十六人服役。”
大明王朝,给官老爷们抬轿的轿夫都是被迫服的劳役,他们做轿夫,工资极低,还要自付吃住穿,衙门发的那点钱连养活自己都困难,更不要说养家人了。
哦,太祖皇帝当年定服役钱的时候是可以养活自己,还能剩一些钱回去养家的。
但太祖皇帝至今八十年了,规矩定下八十年,这役丁钱就没涨过。
物价都涨成什么样了?
第702章 连坐
“像轿夫这样的役丁还好,急递铺、看管水力的役丁、每年入冬后要修路铺桥的劳役才最是辛苦。”王费隐道:“今年一开春他就说今年天气有异,所以广发劳役令,命各乡出人兴修水利和官道。”
潘筠:“他说的倒也没错。”
王费隐无奈道:“是没错,因为他发劳役令前和前几任县令一样,请了我和老子宫观、福庆观的几位道长去看过天气,今年天气有异,我们也算出来了。
我们还给他规划了需要注意的山道、沟渠,甚至把人力都给他算出来了……”
这种事他们常干,明仁在的时候,他们也常被当做文书一样用,反正这种事于他们来说又不费力。
平常他们就观星算气候,玉山县又是他们生活的地方,三不五时就出门,哪儿有问题,他们心中都有数。
算术更简单了,心算就能把这些东西算出来。
反正每年有需要的时候,他们都可以给明仁一些规划和数据。
王璁是怎么跟明仁熟悉起来并成为好友的?
不就是因为早些年王费隐偷懒,每有这种事都把王璁推出去吗?
明仁和前面几任县令一样很上道,不管用不用道士们的规划和数据,他至少是认真听了,只是根据自己的需求和条件进行调整。
所以玉山县各道观和几位县令一直合作愉快。
他们没想到,这位新来的蔡县令那么胡闹。
“他拿了我们的规划和数据却丢到一边,直接广发劳役令,强迫每家必出一丁服役,孤寡者亦不能免。”
潘筠张大了嘴巴:“这违法了吧?”
“是违法了,”王费隐无奈的道:“但谁拿他有办法?谁家不想服役,便出免役钱。”
潘筠挑眉:“那些富户就出了?”
要是她,不得挠死他?
王费隐:“他定的免疫钱只有明县令的三分之一。”
潘筠的笑脸顿住,和妙真四人异口同声:“他有病吧?”
潘筠气得站起来,原地转圈:“明仁定高免役钱,是为了劫富济贫,他只取三分之一是为了什么?劫贫济富?”
王费隐:“往年,明县令收到免役钱会分为三部份,一部分收到府库中,一部分用于聘丁代役,一部分则用于饮食改善役丁生活。
但蔡县令收了钱,并不聘人代役,也就是说,本来规划十人干的活,有五人付了免役钱,他拿了钱不补充人手,十个人干的活就分派到了剩下的五个人身上,所以今年劳役极重。”
“王小井家今年运气很不好,他们家被抽中双丁,他小叔王二亮被抽中为急递铺役丁,他们家还得再出一人去服春役。”王费隐道:“王小井年纪还小,所以他爹王大春去服春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