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跟你是自家人?”络腮胡子气恼,被潘筠扶着的胳膊却在发麻,他有些害怕,不得不屈服,道:“他住在这条街的街尾,一个木头房子里,你们走到最里面就看到了。”
潘筠看向女子。
女子连连点头。
潘筠这才松开女子,和妙真三人退出房子。
他们一退出去,门砰的一声就砸上,里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妙真气恼,忍不住上前,被潘筠一把拦住:“除非我们能给她更好的前程,否则不能插手。”
妙真:“她身上带伤,那人会打她的。”
“改日再想办法补偿她吧,”潘筠道:“他今晚不会打她,过了今晚也不会因为此事打她了。”
妙真皱眉。
妙和道:“小师叔封了他手上的穴位,他只要抬手就会刺痛,动不了手。”
陶岩柏:“打女人的男人,哼,她会离开他吗?”
“很难,”潘筠道:“你没发现吗?这里的冬天很冷,一路走过来,每一栋宅子里都有男人,她若没有足够的能力,是不能在这里的冬天活下去的。”
妙真垂眸思索片刻后道:“这是她们生存的智慧,未必是软弱。”
潘筠点头,这里不是她所在的那个时代,女子离开男人可以活,只要肯拼搏,还能活得更好。
从守城士兵那里可知,这里的规矩很松散,所以,一个武力值和智商不够的女子是很难守住一个屋子,并在这里活下去的。
等到四人走到街尾,看到那间搭在寒风中的草棚时,更加确定了。
这是一间只有一人高的草棚,门口只到潘筠的头顶,上面垒着一层一层干草,寒风透过木缝往里灌,要不是听到里面的交错而起的呼吸声,潘筠几乎以为这里面没人。
四人心疼了一下,陶岩柏小跑上前敲门。
里面的呼吸声一顿,没人吭声。
陶岩柏再敲,里面就骤然爆发出一声怒骂和摔打的声音。
是用瓦剌语很脏的骂着“小偷、强盗”。
陶岩柏一愣,回头看向小师叔。
潘筠上前,隔着门朝里叫了一声:“前辈,在下三清山潘筠,特来拜会。”
屋里一静。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摇摇晃晃的木门被一把拉开,一个花白潦草的脑袋伸出来,两只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前的四人。
不必开口,只看他们的服饰,老人就知道他们来自大明。
未曾一语,眼泪滚滚而下,老人几乎泣不成声。
一只枯槁的手将人推开,一个比他更白,更皱的脑袋伸出来,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四人,半晌才磕磕巴巴的用汉语问道:“你们是谁?”
潘筠看了俩人一眼,道:“在下是奉兵部于尚书的命令而来。”
这熟悉的乡音让俩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俩人侧开身让四人入内,一个老人抽开火折子,点燃火炉,并将火炉往他们面前挪,这才就着火光仔细打量四人。
而四人也好奇的打量这间不过十平方左右的草棚。
第1048章
草棚东面靠着墙的地上垒着几块石头,石头上铺了木板,火光之下,她可以清晰的看到木板上面铺了两层草席,而草席之上还铺了厚厚地一层麦草。
此时麦草上被躺出两个人形窝,看得出来,在潘筠他们敲门前,俩人就躺在上面睡觉。
潘筠在屋里走了两步,靠近墙才发现木墙缝隙里塞了稻草,却依旧有丝丝缕缕的寒风从缝隙中挤进来。
潘筠沉默。
两个老人已经弓着背腾空西面,拖过来两张矮凳子请他们坐下。
凳子只有两张,所以他揪过来一堆麦草请妙真几人坐。
潘筠走过去坐下,妙真三人则乖巧的站在她身后,并不坐。
两老人就看明白了,潘筠地位比他们高。
两个老人也不介意,盘腿坐在麦草上,浑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去看潘筠,哑着声音问道:“你刚才说,你是谁?”
潘筠道:“我想我需要重新介绍一下自己,贫道大明国师潘筠,你们的地址是兵部尚书、内阁首辅于谦给我的。”
“大明国师?”
“是,你们谁是赵石柱?”
给潘筠开门的老人道:“在下便是,这是赵某同袍胡宁。”
潘筠:“斥候赵石柱、胡宁,可还愿归队?”
俩人想也不想,从地上爬起来站好,坚定的道:“赵石柱(胡宁)愿意归队,誓死效命大明!”
潘筠惊异的问:“我这么说,你们就这么信了?”
赵石柱咧开嘴笑道:“我不知你是不是国师,但你一定是从大明来的,这座小城很少能看见从中原来的汉人,你们乡音未改,脸上甚至没有风尘气,定是从我盛世大明而来,不管你们说的是否真实,至少在这一点上没有骗人。”
“我们就剩下两条烂命了,即便是骗又能如何呢?”
潘筠郑重道:“我没骗你们,贫道的确是大明国师,来找你们,是为了重新布置大明边谋。”
潘筠看向妙和,低声道:“拿出东西来,更深露重,天气寒冷,应该吃些热乎的。”
妙和应下,和陶岩柏从自己的玉石空间里拿出米面和一些肉蔬,就着两个老兵点燃的火炉就开始炖粥。
俩人的牙口一看就不好,而且粥也方便。
两个老兵见他们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掏出各种东西,看得目瞪口呆。
潘筠也没解释,直接问起他们的情况来。
两个老兵一边分出注意力来回答潘筠的话,一边留意妙和三人的动作。
他们这只小队,当年一共有六人活着走到了这座小城。
后来有一人死于与当地的冲突之中,有一人最先出去送信,但消失了。
他们估计,人多半是死在了路上。
所以第二次派人回去报信时,是俩人出行。
他们成功回到了大明,但俩人年纪也大了,再没有回来。
“听说他们回去后不过一年就病死了,他们在路上走了四年才回到大明,应是路上经历太多磨难,身体吃不消。”赵石柱道:“但我们的确和边军重新联系起来,此后十余年时间,偶尔有从大明过来的商队,会给我们带来信件和财物。”
潘筠道:“边军八年前收到你们送回的信,说你们在这里培养了一批人手?”
赵石柱苦笑:“那是十年前写的信,没想到会在路上走两年才到。当时我等听闻先帝驾崩,新帝年幼,怕边关再起战事,所以特意打听了一下瓦剌的兵力分布。”
“我等住的城虽小,却是边境,驻扎着瓦剌的一支大军,自太祖高皇帝夺得大宝,前元余孽一直不甘心,尤其是那所谓的黄金家族。”
赵石柱和胡宁就生活在蒙古人中间,自然了解他们的心理,他道:“普通百姓还罢,不管是汉人当皇帝,还是他们蒙古贵族当皇帝,他们日子都一样过,而且,前元在位时,还不如我大明皇帝呢,他们当时可打压这些部落百姓,将其视为农奴。”
“但部落贵族却不甘心,一直想要重现祖宗辉煌,其中瓦剌部、鞑靼部还有超越黄金家族之意。”
赵石柱眉头紧皱道:“但是,我大明对瓦剌的防备不足,我虽在边关却也能收到一些消息,朝廷一直厚赏瓦剌,瓦剌也借此收服草原各部,打压得鞑靼部抬不起头来。”
“十年前,我们察觉到长此以往,会让瓦剌一家做大,到时候他们若收服其他部落,只怕会挥师南下侵犯我大明,所以我等写信回去,用明语告知地址,用暗语劝诫加强边防,若有办法离间草原各部,使各部不能顺服瓦剌是最好不过的,但……唉~~”
潘筠暗道:连两个底层的老兵都能看出来的问题,大明朝廷竟然一无所知,边谋废弛。
而且这样重要的信件送回去,他们却只提炼出一个地址和人名,其余都没有记录在册,难怪朱祁镇会一无所知的冲向边关,打了一个大败仗。
“信寄出去不到一年,我们这里就起了战事,先是附近两个部落因为争地而斗争起来,好不容易平定,瓦剌又对旁边的诺盖汗国用兵,我们收养的那些孩子或主动、或被迫参加了战争,死伤巨大。”
赵石柱叹气道:“死了的埋在城外,还活着的,四散于野,最后还是只有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作伴。”
潘筠:“你们房子怎么没的?”
赵石柱苦笑:“那群孩子到底跟了我们二十年,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死了的要埋,活的也要治伤活下去,钱不够,就把房子卖了,我们无处可去,只能在这里搭个木棚过日子。”
胡宁:“好在我们手艺还在,比这里的人厉害,还能搭出一个可以遮风挡雪的地方,要是别人,只怕一年冬天都熬不下去。”
潘筠摸了一把缝隙里的草带,嫌弃道:“这也叫厉害?你们好歹糊个泥房子呢,这木头房子能挡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