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算救了她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她。
也许是初见时,梧桐枝叶间那张灵动狡黠的脸。也许是那双极黑又极重的双眼,氲着甜软笑意的唇角,喜欢叫他“随之哥哥”的清澈声线。又或许是,那一句半带着撒娇的“你最好”。
总之,他悄无声息沉溺,甘愿放弃挣扎。
但那只兔子始终都在。
就像早已埋藏在血肉里的不安,以及对这段感情的不自信,随着时间流逝,随着得到更多,却越演越烈。
二十五岁那年,陆随之在临市出差,特地去了当地一个著名的寺庙,他想为她的右手祈福,再度看见他的女孩安静专注地坐于画板前。
清冷矜贵的男人跪求在蒲团上,无比虔诚。忽地,他看见旁边一个小女生因为求了一支上上的姻缘签小声惊呼。鬼使神差,骨节分明的手抓上了签筒。
唰啦的签笺落地声响。
陆随之捏着手中竹笺,眸光黯了黯。
下签。
解签的和尚温和地递上签文。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陆随之转身,忽听身后和尚说道:“施主,执念成魔,只有你能救下你自己。”
他没有停下,走出梵香缭绕的大殿后,将签文扔进垃圾桶。
然后拿出电话。
“我想你了。”他对着电话另一头的人儿说。
下一秒,他听见她轻软的嗓音从话筒里传来,“我也想你了,随之哥哥。”
“京州下雨了。”一声微不可察的低低叹息。
“手疼吗?”
每逢阴雨天,她受过伤的右手都会阴涔涔的痛,这时他总会用浸泡过艾草干姜水的热毛巾一遍遍地将她的手包裹起来。
“嗯。”
陆随之那天压缩了行程,连夜开车从临市赶回京州。
车祸就在那时发生了。
记不清昏迷了几天,只记得醒过来后,第一眼看见的是她有些担忧的脸。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为他哭过,但爷爷说她为了他跪在灵光寺几天几夜。
康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她订婚。
陆随之求了爷爷,王曼无法阻挠,却把婚期一拖再拖。
他的占有欲越来越强了。
从身到心。
但又小心翼翼到极致,很矛盾。
当看着她在他怀里被吻得情动,却又害怕得微微颤抖时,他克制下来了。
他生怕在婚礼前出现任何意外。
却没想到那个意外会是一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女人。
许恬。
王曼答应在婚礼上给足沈清芜该有的体面,条件是让许恬进入寰实总裁办的秘书部。
许恬的小心思就是从那时开始被他发现的。
她故意将事情弄得一团糟,在他面前委屈掉眼泪,甚至会撒娇似的向他认错。
但他只觉得她烦和笨。
伦敦那趟出差,原本带的是程凯,但被王曼生生搅乱,叫走程凯,塞了许恬进来。
那个晚上他拍下她喜欢的首饰,一时高兴多喝了两杯。
但其实那个量不足以让他醉得这样彻底。
昏昏沉沉,心底却有一团火将他架起炙烤,燥热难耐。
迷糊恍惚间,他看见他的女孩坐在床边,伸手探上他滚烫的额头。
他抓住了她的手,他以为一切不过是一场旖旎的梦。
和以往他偷偷在梦中觊觎她,做过的绯色缱绻的梦,别无二致。
毕竟他睡前已经将酒店的房门关好。奢侈酒店的顶级套房,安保和保密措施一向很好。
他从没想过许恬会在半夜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事情开始失控。
他的不安更重了,占有欲和控制欲几乎将他逼疯。
他明知道她不会接受出过轨的他。
一边提心吊胆,一边自虐似的在许恬那里宣泄他对她压抑的欲望。
只是第二次,他便冷静下来了。
他警告许恬,他们的关系永远不会改变,止于上下属。他已经打算好补偿她一笔钱,在婚礼后,再借故将她调离寰实。
但一切就像多米诺骨牌似的,接连出现状况。
陆厌行回国。
她其实早已知道一切。
许恬在王曼的纵容下,纠缠不休。
他再也无法掌控。
……
微醺的曦光穿透拱形小窗的玻璃,在陆随之薄薄的眼皮上晃了晃。
有点痛。
他的眼眶再次氲上热气。
男人浓黑的长睫轻颤,下一瞬,怀里空空落落的。
不知何时出现的保镖已经将昏迷的她抱走,走进她往日所住的房间。
家庭医生匆匆尾随。
“随之少爷,我扶你。”温和醇厚的男声响起。
陆随之抬头,对上庄叔关切慈爱的眼眸。
今年庄叔的头发忽然间白了不少,大约是从别院赶来匆忙,连眉毛也染上霜雪。
“谢谢。”
陆随之重新回到房间。
他摇着轮椅来到窗台前,滑开手机屏幕,点开关注列表里的英国邦维德拍卖公司官方号。
这是一所私人全资的拍卖公司,易家的产业。
指骨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不停下拉,很快找到这家公司一周前发布的拍卖会现场视频。
一身墨绿色细绒旗袍的女人,在台上主持着拍卖会。
明眸皓齿,靡颜腻理,身段纤细修长,玲珑婀娜,美如盛放的玫瑰,热烈中又带着时光淬炼后的一丝成熟风情。
字正腔圆的伦敦腔从手机播放器里扬起。
陆随之的记忆再次飘远,回到那年的冬天。
他一遍遍纠正她的发音。
小女孩趴在书桌上,眨巴一双乌黑水亮的眼睛看他。
可怜兮兮地说:“随之哥哥,我想休息,我的舌头不听我指挥了。”
然后少年怜爱地揉了揉她的发。
小女孩欢呼雀跃:“哇,随之哥哥最好了。”
再熟悉一些后,她的胆子更大了,会摇着他的衬衫衣袖,轻声撒娇:“随之哥哥,真的好难哦,我就是说不好。我能不练伦敦腔吗?”
“随之哥哥,你为什么那么厉害,能在英腔美腔间自由切换?”
“随之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
粗粝的指腹抚上屏幕,停在女人的脸上。
陆随之薄唇漾起抹浅淡的笑意,窗外,冬日的晨光洒了他一身。
他在无垠的回忆里沉沦。
身后,房门悄然掩上。
庄叔偷偷抹了抹眼角,转过身时,脸上再次恢复平静。
他吩咐身旁的保镖:“看好这里。”
“陆先生的航班即将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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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番外16 裴牧驰(1)
裴牧驰原计划今年不回京州过除夕。
但就在前几天的深夜,沈清芜那只叫咘咘的老猫在睡梦中走了。
她忽然大病一场,无端高烧,一直昏睡不醒。
裴牧驰推掉年前所有的工作,从欧洲飞回来了。
说来也巧,他回来的那天,她醒了。
女人半靠在床头,巴掌大的脸仍然苍白疲倦,唇边却挂着暖溶溶的笑意。
她扯了扯脖子间挂着的那枚幸运银币,挑了挑眉,得意地说:“喂,裴牧驰,这枚银币真的能带来好运。”
“这不,我才睡了两天就醒了。”
“对了,你不是说今年不回来过年?怎么突然又跑回来了?”
裴牧驰懒懒地窝进沙发里,语气恹恹的,“还能为什么,老爷子军令如山,不敢不从。”
沈清芜掀起眼皮,睨了沙发上恣意不羁的男人一眼。
他的气质越发沉稳贵重,和记忆里年少时的不羁校霸已经相去甚远。
近几年,裴家长辈为了这小少爷的婚事操了不少心,奈何这相亲的女孩流水般地换,裴小少爷偏偏不肯点头,把裴家长辈急得团团转。
“周寒和小七的孩子上个月满月,你爷爷他们着急也是情理之中。”顿了顿,她忽然好奇,“裴牧驰,你究竟喜欢什么样儿的女孩?”
沈清芜就随口一问,以为他会像以往那样吊儿郎当地说:“只要是美女,小爷我来者不拒。”
但沙发上的男人却抬起眸,默默盯着她看了会儿,才不紧不慢开口:“由乃那样的。”
沈清芜愣怔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裴牧驰说的是我妻由乃。
她高中时曾追过的动漫里的女主角。
那会儿她迷上画动漫,最常画的人物就是我妻由乃。
有一回,俩人斗嘴,裴牧驰曾抢走她一张我妻由乃的手稿,怎么也不肯还回来。
没想到,他原来是个妥妥的二次元控。
沈清芜已经完全相信他说的话,眉心不由皱起。
裴牧驰却很满意她的反应,嘴角勾着抹戏谑的笑,站起身,单手插进裤兜,另一只手朝后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