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安静地坐在山脚下的草垛上,双腿悬空垂落,一手漫不经心地搭在微微刺手的草堆,望着远处无尽的山道。她想,这是她最后一次了,若是来人不是柳棹歌,她一定回去和他好好道歉,这一役过后,她也不必呆在京城了,携父老百姓回她的漆雾山去,安安心心地过她的小日子。
她让那士兵传话,说她清扫战场时,在山中遇袭,被残兵俘虏,如今下落不明。
越兰溪至今都不想去想,如果他俩就是同一个人,她会怎么办?休了他?世上好看书生多的是,又不是只有他一个。
起初只是极轻的声响,混在风里,若有若无,那是马蹄踏过土路的闷响,从远处的小道一点点漫开来。
来得这么快?她心中藏着侥幸,说不定是顾九方担忧她呐。
马蹄声一点一点临近,她缓缓抬头,与他对视,缓缓扯出一个笑来,“好巧啊,我应该叫你摄政王殿下吧。怎么,今日会骑马了?”
她语气里带着揶揄,却难掩失望的神色。
柳棹歌穿着今早同她道别的那身衣裳,连头饰都没有变过,一只简简单单的木簪,只是她再也见不到总是含笑,会热乎乎地喊她“兰溪”的那个柳棹歌了。
其余将士面面相觑,他们好像在这里有点多余。
还是刘统领识趣:“上山,清扫战场!”
“是。”
一时间,只留下他们两人。
越兰溪艰难地撑起来,走到他驾的马边,仰着脖子抬头看着,“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个说法。”
此刻,柳棹歌方才如冰窖般冷的身子才如同梦醒一般,他处心积虑的伪装,层层掩饰的身份,在这一刻层彻底暴露。
而这一切,都是她的陷阱,她一步步将他引诱。
“你下来。”越兰溪仰着头,累得很。
柳棹歌收起满身戾气,变得不知所措,企图想要解释什么,“兰溪,我,我只是听到有人来......”
“还想再继续骗我?”越兰溪平静道。
“柳棹歌,你不觉得很可笑吗?”越兰溪想起从前种种,她费尽心思想要保护好的一个人,居然是大名鼎鼎的摄政王。
“你是在戏耍我吗?”越兰溪问。
卷着血腥味的山门,风中带着异香,让她额角越发胀痛。
柳棹歌低头,眉眼间全是克制,他任凭兰溪惩罚。
“我觉得,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好好想想,如今这样的形式,到底合不合适。”越兰溪原本想要说“休他”,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知道,她在不舍得。
柳棹歌却突然抬头,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涌上来一层深不见底的黑,像是被迫现身的蛇,在这一刻褪尽伪装。
他忽然笑出声,低笑从他喉间溢出,不轻不缓,却疯狂至极,那不是预约,而是一众从疯癫根部生出来的笑。他忽然太守,掌心覆在自己的心口,微微用力,像是在感受那颗他忘记跳动的心脏。
“你......要休了我?”
越兰溪:?
她太累了,来不及思考他到底是如何解读出这样的意思,再转头时,她已经没有力气地靠在他怀中。
“你......”
是那香!他居然给她下药!
在闭眼前,越兰溪恨恨地想,等她醒来,一定要好好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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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尽量在清明前完结。辛苦一路追到这里的友友,爱你们!!!
第77章
玄色与墨绿色的帐幕在长风下微微起伏, 四面高杆上旌旗猎猎,号角声与更鼓声瓷器皮肤,甲士持戈而立, 身姿如松,熬了这么多天了,脸上不见半分疲倦, 全是亢奋。
“殿下。”
守卫远远地便看见裴昳,怀中抱着一个被大氅围盖起来的女子, 守卫微微睁大眼睛,那是......
越将军!!!
“殿下。”
来了这么多天了, 徐右终于见到裴昳, 心情激动地迎上去,却在看清楚时愣住了。
“这...这越将军是怎么了?是否要叫军医?”徐右关切问道。
哪知裴昳却淡淡地撇了他一眼, 抱着越兰溪头也不回地进了营中。
整个动作看不出一点别扭,甚至带着熟稔,徐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 殿下和越将军这么熟吗?可是, 越将军不是有家室的吗?殿下此举,不太合时宜吧。
他还是赶快去告诉越将军家那位吧, 她家赘婿胆儿小, 从未出来见过人, 因此,他也不认识。
思及, 他便去找蒋小乙去找越兰溪的赘婿。
“什么?”蒋小乙刚扶着方洄躺下,闻此惊天大事,他怎么也呆不住了, “你看好方洄,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他交代一旁的军医。
说完,他立马掀帘出去,恨恨道:“怎么回事?柳棹歌这个没用的,人说抢就被抢走了,一点都不能打。”
“柳棹歌!柳棹歌!快出来,出大事了!”主帐内无人回应。
蒋小乙气得甩袖子:“哎呀,这时候,怎么不在啊。”
他着急地摸了一把脸,身后传来动静,听声响应该是裴昳的帐篷。
“殿下,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蒋小乙背对着他,悄悄转过一点头,余光落在那人身上,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回望过去,“柳棹歌!!!”
他想要冲过去,却被亲卫一把拦下。
“柳棹歌,你居然是裴昳!!!你骗我们!你,你放下兰溪,放下她。”他被柳棹歌的亲卫拦着,动也动不了,心中愤懑全部化成言语朝他刺去,“柳棹歌,你要带兰溪去干什么?你这个骗子,兰溪不会原谅你的,兰溪生平最痛恨骗他的人了!”
柳棹歌抱人上马车的动作突然一顿,目光转向他时带着不屑:“你以为你又好到那里去?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像火药在蒋小乙身边炸开,他挣扎的动作僵硬住,悻悻地摸摸鼻头,小声呢喃,“她应该没怎么小气吧?”
“柳棹歌!你当我越兰溪是好欺负的吗?我脸上写着两个大字“好骗”吗?”
五日后的裴府,碎裂声响彻不停,瓷片装着青砖的脆响、木具倒地的闷响,搅得裴府上下人心惶惶。丫鬟小厮们缩在廊下、门后,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神怯怯地望着堂屋方向,心里只觉得眼前这姑娘胆子真大,居然敢在殿下面前发这么大的脾气。
越兰溪站在厅堂正中央,四面门窗锁死,甚至顾及她的力气,还在门外加了一层锁链,越兰溪冲撞两下,撞得肩膀生疼到最后已经没有力气撞门了,只是坐在地上,砸着他递过来的每一样东西。
柳棹歌尽心尽力地将房间内的所有东西都搬过来拿给她砸,甚至里面还有价值千金的青瓷贯耳瓶、紫檀木座屏、琉璃灯罩......
越兰溪高高举起琉璃灯罩,有些迟疑了。
灯罩是整块五色缠丝琉璃烧制的,通透莹润,日光投入是便漾开细碎的流光,晕得满室都染了层文然光晕,灯罩外壁雕着浅淡缠枝纹,质地薄而脆,一看便是极名贵得稀罕物件。
她不自在地放下灯罩,硬声问:“那个,这个有多少个?”
她不愿意叫他的名字,柳棹歌眼中却陡然多了几分光芒,仔细看了看那琉璃灯罩,从为数不多对府中的记忆中搜索出这个,“大晋国内只有这一个,但是兰溪只管砸,砸了我再去为兰溪搜罗,只要兰溪能消气,我什么都能做。”
越兰溪不舍得砸,太好看了,这东西,亮晶晶的,比星星还漂亮。
她将琉璃灯站放在狼藉的另一边,“我要出去。”
柳棹歌脸色陡然沉下来,声音中却带着笑,他在克制内心的不安与烦躁,竭力维持着那副面具,“除了此事,我什么都答应兰溪。”
越兰溪勃然大怒,“柳棹歌,不,我应该叫你裴昳,你现在还在装什么?!骗了我这么久,你觉得我会原谅你吗?”
她越想越气,心中积攒的愤怒越来越多,没经过脑子的一句话脱口而出,“我要和离!”
顷刻间,整座府邸都静下来了。
说完这句话,越兰溪的心重重一跳。
她很生气,气他的满口谎言,气自己轻信于人,气他伪装得如此美好欺骗她的感情。
可是说完那句话之后,她的心也陡然一慌,未经思考的一句话,让两个人都沉默了。
短短四个字,像是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柳棹歌心中,他原本迈过去的不乏骤然顿珠,周身气息变沉,那双看向她时素来带着笑的眼眸,此刻冷了下来,先是掠过意思错愕,随即便被浓重的化不开的阴翳覆盖,紧接着,一股几乎让他覆灭的尼奇从他骨血里疯狂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