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意外,越兰溪冲在最前排。
柳棹歌莞尔轻叹,轻轻护住她,不让任何人触碰到她的衣裙半分。
“不要吃这里的饭菜!不要吃!”
“里面有毒!有毒!”
斋堂中正在吃饭的香客俱被赶了出去,端着碗的、拿着筷著的、还没有咽下口中饭菜的......一脸懵的站在外面。
一众僧人围成一道防线,将斋堂中大半的情况遮住,只能听见女子声嘶力竭的哭喊以及后面被堵住嘴的呜咽声。
不一会儿,一位女子便被打晕抬了出来。
僧人们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他们没有听见斋堂中的任何动静,便被围了起来;快到没有半炷香时间,便将这个岔子解决好了。
越兰溪被前面的人挡着,透过人缝,看见了这女子分明就是前不久在大婚夜失去丈夫的周家少夫人。
广陵城说大不大大,说小也不小。这不,就有人才去过周家大婚,认出了这是周府刚进门的少夫人,摇头叹息:“这周少夫人怕是已经疯了,夫君在新婚夜被劫走,后来在那座山头的大树上只找到一件外袍,这次竟然尸骨都没留下。”
“我听说,这周少夫人在周家的日子可不好过,周家做生意亏空,看上她嫁妆才匆匆完婚。没想到敢刚娶进门,就出了这档子事,周家唯一的儿子啊,这下好了,一个后代都没留下,你说这周少夫人的日子能好过吗?”
越兰溪将所有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像人群后翘首以盼的蒋小乙递个眼神,打了个手势。
蒋小乙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又看见人群中被抬出来的女子,看见了越兰溪的手势,颔首会意,低头和方洄低语了几句后,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了上去。
她们俩的默契,被柳棹歌收进眼中,温柔到极致的笑意以及攥紧的手泄出几分不自知的戾气:“兰溪方才的手势是什么意思啊?”
她方才向蒋小乙比了个大拇指。
越兰溪不在意地抬眼,手中玩着腰间的穗子:“那个表示等会儿在最开始见面的地方碰头。”
行走江湖,需要一点别人看不懂的暗号。
柳棹歌明白地点点头:“兰溪可以教教我吗?万一以后我也和兰溪走散了......”
话还没说完,越兰溪侧首:“你不会和我走散的。”
她沉默两下,将拇指与食指围成一个圈,又说:“这个表示自家人,求助;这个表示确认身份,这个表示有埋伏......”
柳棹歌和她并排坐着,听着她向他说着一些她和别人之间的暗号,他迫切地渴望他和兰溪之间也有别人不懂的密语,就像是在和自己暗自较劲一般,不肯输别人一点。
秩序很快恢复,典座僧约莫五旬年纪,两道长眉纯这,眼角堆着笑纹:“惊扰了各位,还望不要扰了各位的雅兴。今日斋食不限量,大家都可吃到。”
原本还担心排到队之后便没有了的众人顿时将方才的插曲抛在脑后,乐呵呵地重新开始排队。
越兰溪带着他俩挤出人群,朝前院大雄宝殿走去。
柳棹歌自然地抓住机会握住她的胳膊,顺着胳膊牵住她的手:“兰溪当心脚下的门槛。”
光明寺别的不多,那一道道门槛,走几步便是一个及膝的门槛,走得烦死人了。越兰溪心中想着事情,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手。
方洄:“我之前当值的时候也曾听闻过光明寺中的饭菜十分诱人,可是没有听过任何人说过吃了这斋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绕过小廊,两边都是菱形格子的木窗,门窗被刷成红色,许是刚建成的原因,那红色颜料不曾褪色一点。
越兰溪:“就是突然不想吃了,想要去拜佛许许愿,希望我能吃遍全天下的美食。”
她递了个眼色给方洄,示意她不要再说话。
方洄眼神慢慢向后挪,果然看到身后月门侧印出来一个黑影,手中还拿着长棍,应该是寺庙中的僧人。
穿堂风绕过回廊,卷起衣角,方洄没有再说话。转过最后一道月门,朱红鎏金的大雄宝殿便撞入眼帘,飞檐翘角挑着流云,殿门大开,里头飘出一点点淡淡的香气,越兰溪敛了敛袖摆,缓步拾阶而上。
垂眸时难得的温和竟然让人觉得她许是常伴青灯古佛的人,至少方洄觉得是这样。
缓步踏过门槛,此时大雄宝殿内无一人看守。
越兰溪走到蒲团前,屈膝跪下时动作虔诚,唇角带笑,仿佛满心满眼都是佛前的檀香和经声。不一会儿又睁开眼,歪头观察着身后。
尾巴应该走了。
柳棹歌一袭长衫,故意放慢脚步对着佛像颔首,待老僧人进来收拾完香烛香灰后,又站起来,眼中再无半点敬意。
他年少时,那一方小小的暗室中也曾供奉着一尊玉佛,祈求神仙让他不要再痛了。后来发现,神佛不会保佑双手染血的恶魔,他便亲手砸碎了那尊玉佛。
他低眼看向虔诚的少女,想必兰溪这样耀眼璀璨的女子必定会被神佛保佑吧。
一阵肚子的咕噜声从下方传出。
越兰溪捂住干瘪瘪的肚子,起身抓起一个供果就开始吃起来。
吃完一个还不够,还拿了两个分给他俩,左手又拿起一块糕点。
“吃吧,今日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那动作干脆利落地看呆了身后的方洄。
柳棹歌接过她递过来的供果,红艳艳的,像是才从枝头摘下的供奉上的。
方洄虽不信但还是带着一点敬畏之心,连连摆手:“......我不吃。”
“咔擦——”
咬果子的清脆声从右边响起,方洄震惊地看着立在香案旁小口小口吃掉青柑的柳棹歌。方才还对着僧人彬彬有礼的人,此刻竟径直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越兰溪。她指尖沾着点糖霜,他漫不经心地拿出帕子帮忙擦掉,越兰溪夜自然地抬手让他擦。
抬眼看见方洄错愕的眼神,她同柳棹歌一起倚着香案,将手中的糕点大口吃完,对着悲悯的神像的方向瞧了一眼:“佛若有灵,该知人间疾苦,怎么会与我一介凡人吝啬一块糕点呢。况且,若我们不供奉,她们如何会有香火?放心,神仙的肚子能撑船,不稀罕这小小的供奉之物。”
方洄:......
第47章
蒋小乙气喘吁吁地跨进宝殿:“那女子被他们打晕丢到后山了。”
越兰溪和柳棹歌对视一眼:“走。”
“诶, 等等我俩!”气还没喘匀,又要跟着跑的蒋小乙有点累。
方洄上前细细地帮他拍拍背,匀了两口气之后:“好点了吗?”
蒋小乙回手握住她, 看着她眼睛轻轻摇头:“没事,走吧。”
周少夫人被打晕,就这样明晃晃地丢在了后山下山的草地上, 那里人迹罕至,这条路鲜少有人会走, 因此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草丛将她遮完, 粉黄的绣花鞋露出一点边缘。想来, 定是背后之人觉得一娇滴滴的妇人没有什么威胁,说她丧夫疯了也大有人信。
方洄率先跑过去, 蒋小乙跟着她,踩着草地往小路跑去。
越兰溪环视四周,小路靠里面是那一大片树林, 树木丛生, 杂草疯长, 完全看不到一点能下脚的地方。草地前面是是鼓楼,右手侧, 约一百步是钟楼。方才她们在斋堂便能看见钟楼上的有人在敲钟。往下看, 是一间柴房, 处在角落,及其偏僻, 现在正是用午膳的时间,柴房升起几缕炊烟。
明明树林就挨着柴房不远,却没有任何人踏足的痕迹, 很不对劲。
“走,去那树林里去看看。”
此时的越兰溪没有了平日的吊儿郎当,眼底聚起冷冽闪过一丝锐光。
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伸过去,柳棹歌将手送上前去,稳稳放进她手中,唇角悄悄抿起。
初初走到,林子密得骇人,日头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滤得只剩下零星随光,像是用绿锦缎裹死了一般。地上落满了厚厚得腐叶,踩上去只陷半寸,寻了四周,连条能容人侧身的缝隙都找不出来。
越兰溪右手握住长枪,左手去扒拉草丛。还没扒开一条小缝,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万物林,入者死——”
条件反射般,越兰溪当先将柳棹歌护在身后,长枪只差半分抵住来人的胸膛。
“姑娘公子还是不要有如此大的好奇心,当心怪物吃掉你们。”
来人一身打满补丁的僧袍,身长不高,头顶几道结疤,颧骨突出的脸,显得眼眶大得吓人,左脸一道似蜈蚣一般长满脚的疤一直贯穿到额头,乍一看,可怖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