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大将军送来的药, 今日该喝了。”小太监走得稳稳的, 托盘里面的药汤连晃都不带晃一下。
李承启由着他一直躬身,面色茫然, 似没听见一般。
小太监守规矩地站着,任何人来都挑不出一点差错,下盘稳当, 站了许久, 手都没有颤动半分。
“十见。”他轻唤一声。
十见立刻上前接过托盘, “下去吧。”托盘的手柄处,被小太监捏得温热。
小太监躬身细着嗓子, 带着笑, 一字一句中全然没有关心:“大将军特意交代, 殿下还是尽快喝了才好,温热的药汤免得伤了殿下的脾胃。”
李承启骤然变了脸色, 悠悠转头,直勾勾地盯着那小太监:“十见,把药端来。”
十见眉头紧皱, 恶狠狠地朝那小太监撇了一眼,满腔怒气无处发,只能憋出一个字:“……是”
快要走到脚踏前,十见左脚突然一崴,朝李承启的另一边倒去,手中的托盘随之倾倒。
正当十 见以为计谋得逞时,头上穿来“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殿下。”十见眼眶湿热
李承启寸着劲儿,将药碗扔到小太监脚跟前,唇色愈发苍白。
“滚。”
“奴才告退。”
忍着气将那一碗药一口喝了下去,眼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李承启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本该清俊有神的瞳眸,此刻却泛着浅淡的雾色,目光虚软无力,看人时总带着倦怠和失神,稍一凝神便累得阖眼喘息。
“张太医那边的情况……咳咳……如何了?”他咳得脊背轻弓,将陛下的被子仔细掖好,倚靠着十见,缓缓走出暖阁。
“回殿下,张太医为了避免引起他人的注意,如今称病在家。我们送去的草药,已经交给张太医了,只是培育还需时日。张太医正在与那草药同种功效的药材,相信以张太医的医术,定能很快破解此局。”十见一一禀报。
诺大的宫廷,显得萧瑟寂静,竟然不及他流落时的山洞,像是心里破了一个洞,被风吹得越来越大,大到他快没有力气支撑着走下去了。
“去看看吧。”
十见立刻阻止:“殿下,您的身体为重。”
李承启坚持:“总得去看看。”
暮色刚浸润宫墙,一辆毫无纹饰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驶过宫墙门角,车轮碾过青石长街,刻意拣着僻静巷弄穿行。
车帘缝隙里,宫灯渐远,市井灯火依次亮起,直至马车在一座府邸前缓缓停稳,门前并无将军府惯有的森严戒备,只留两盏低调的角灯。
“她上次……又说什么吗?”李承启声音艰涩难言。
十见心知肚明殿下说的是谁,如实回答:“徐姑娘只是拿了玉佩,只是说她都知道的,其余并未多言。”
车帘被一只骨节泛青的手轻轻掀起一角,身形单薄,似是连风都受不住。
李承启眼眶酸涩,掩好车帘:“走吧,去张太医府上。”
闷声无力的声音穿过单薄的木板,越来越轻的声音让十见再难克制,冲动之下问出:“殿下,不去看看徐姑娘吗?”
马车内的人像是睡着了一般,迟迟没有回应。
“属下知错,请殿下责罚!”十见未等到殿下的回答,便知晓自己失言。
“走吧。”
被风带走的声音中带着颤,“今日之举以是出格。”
悄然而至又悄声离去,唯留石板路上的两道车辙印,随着风的卷席,也渐渐消失。
“小姐,这么晚了还要去张太医府上吗?”
长宁将军府门打开,丫鬟追着前头的姑娘喊道。
姑娘眉头一颗小痣,星辰般的瞳眸含着笑意,披帛随意垂落,清凌凌的声音向后催促:“苍苍快点,我终于知道那株草药适宜的种植条件了,必须要去向张太医说明,早一天种下,便增大了它成活的几率!”
“是是是,小姐!小姐慢点,等等我!”
巷尾小院。
苗圃中的花苗尚未完全栽种好,秋日海棠未及时浇水,花瓣零落,沾染了带着湿意的泥土。
自从下了那场雨后,气温骤降,呼吸时都凝着白气。
脏了。
柳棹歌碾碎了花瓣。
他在檐下坐了一整个下午,屋内的两人的谈话,他听不到。
兰溪没有听他的解释,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就随着顾九方进屋去。。
他的谎言被识破、被拆穿了。他会被厌恶、厌弃的,最终还是他一个人。
他得到的一切都是假的,等兰溪知道他的真面目后,不会再触碰他,甚至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如石头般死寂地立在回廊下,疯魔般的想法不断地涌现在脑海里,每一个设想都是地狱,一踏入,等着他的就是万劫不复,他不愿。
月光如清水,屋内烛火盈盈。
“殿下......”
院中小厮轻声道,想要禀报今日白日间兵部对广陵城的议论,却被柳棹歌的眼神吓得浑身僵直,不敢动弹.
小厮站在原地,心脏跳动异常加快,他斟酌道:“半数以上支持不支援,唯独兵部尚书李乂,以头抢地,跪在裴府门口,求殿下见上一面。”
赤红的双眼缓缓抬起,蕴含着怒气与不理解,似鬼魅般自言自语:“怎么不听话,听话有怎么难吗?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
说完,他像是得了癔症一般,朝着无人的苗圃勾起唇角,像是从阎王殿出来,要来索命的恶鬼:“将她带到府中,关起来,一切事情都解决了,不是吗?”
他?
小厮不敢质疑,只是得令,随即跃出墙头。
“对,藏起来,藏起来。”
柳棹歌从小厨房端来托盘,托盘上立着两碗茶。
夜间的茶水浑幽,看不出到底是什么颜色,只是向上飘着一点热气。
随着他的走动,廊下的青白色衣袂若隐若现,像是提线木偶般,空洞地走向厢房,嘴角勾起的弧度僵硬,像是人为勾勒出的弧度,青白的月光下,像是毫无生机的木偶人。
“咣咣咣——”
“进!”
“嘎吱——”
房门被推开,柳棹歌的笑意贴在脸上。
越兰溪纳闷:“你直接进来就行了啊,敲门干嘛?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啊?”
柳棹歌没有回答,只是做着自己的事情,将托盘放到桌面上,端起其中一杯茶递给越兰溪。
“柳棹歌?”
越兰溪看了一下午的地图,讨论了一下午的策谋,现在脑袋已经快要转不过来了。
广陵城的这场仗,不好打。
方才已经派随她一起进京的百姓中,组成一支先遣兵带着米面和伤药,轻装出发,她下了死命令,就算此去全军覆没,也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将米粮送进城中,虽不多,但是能解燃眉之急。
剩下的布兵行军,还需给她一点时间。
她只是觉得不对劲,觉得眼前这个人好似中邪一般,像是要完成心底的执念,一个劲儿地将手中的茶杯递给她。
“柳棹歌?”越兰溪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柳棹歌的眼珠轻轻转动一下:“润润喉吧,兰溪。”
顾九方早就口渴了,端起另外一杯茶轻闻一下,有些诧异:“雨春茶?棹歌的家底可真是一个迷啊,看起来就是一个书生模样,却没想到在京城中有如此大的家业,说出去,还说我们寨主鱼目混珠,不知真假。”
越兰溪喝茶的动作一顿:“鱼目混珠?”
顿时,一道不成形的想法从脑海中闪过,她将茶杯放下,正色:“如果我们不按常规打法,不间断地派出一支队伍进行骚扰,寻找隐蔽处,打个出其不意。不恋战,只是一点一点消耗他们。”
她边说边思考:“可行吗?”
醍醐灌顶一般,顾九方走到小沙盘前,仔细分析广陵城地形地势。
一只只小旗插在沙盘上,难以忽视的,是坐在圈椅上的柳棹歌。
越兰溪头一次觉得一个人的眼光这么难以承受。
她将最后一只小旗插好,走到柳棹歌跟前。
柳棹歌就这样死死地盯着她,目不转睛,好不掩饰眼中的占有欲。
他想,他应该是吵到她了,果然,讨厌的人就算是静静地坐在这里,都会惹人心烦.
他转着那盏茶水,是方才越兰溪未喝下的。
她为什么不喝呢?喝了,她就会乖乖的了;喝了,他就不会害怕了。
柳棹歌脑子像是要炸了一般。
脸被她轻轻托起。
她俯着身子,揉了揉他紧绷的眉心:“今日是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