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哄小孩子的声音,轻柔得不似平常。
“今日你先在西厢房歇息,等会儿还有其他人要来,会很吵的。”
越兰溪说完,轻轻地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顾九方秉持非礼勿视的礼节,早早地挪到窗边,欣赏着小小一方院子的夜色,也是别有洞天。
这一个吻,只是简单的触碰,并未做过多的停留。
可能只是安抚,也可能只是下意识而为之,对她来说,这算不得什么。可是对柳棹歌来说,这就是甘霖,是悬崖勒马的缰绳。
他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眸光终于有了一点点凝实。
柳棹歌整个人僵住,只余满眼的怔忡喝错愕:“你,不怪我?”
越兰溪愣住:“怪你什么?你做错了什么吗?”
她想起今下午,顾九方说的他隐藏了昨日王嬷嬷来过的消息,心下纳闷,为此事烦恼?
越兰溪突然笑开,扶着桌子的手碰到了他拿着茶杯的手,凉得让她猛地撤回手,打了个激灵。
“?”
这么凉?
手都已经青紫了。
她摸他的另外一只手和衣裳,都是冰凉的,摸上去,还有寒气溢出。
“你不是就在外面待到现在吧?”越兰溪诧异,赶快进屋子拿出来一件披风盖在他身上,“你傻啊!我当时让你回房休息,你没听到吗?”
有吗?但是现在不重要了。柳棹歌如重生一般,眼中慢慢回温重新凝着笑意。
“顾九方当时那话没有恶意,只是太过着急找我议事,没有控制好语气。”越兰溪瞪了在窗下一直摇扇子的顾九方一眼。
顾九方知晓他说的话让人误解了意思,当即将羽扇收起来,郑重说道:“抱歉,柳兄,是我失言,还请柳兄别往心里去。”
柳棹歌同样起身,回了一礼。
“说得我有些口干舌燥啊,这是方才我的茶水吧。”
看着那清亮亮的茶水,越兰溪还真觉得她有些口渴,端起茶水就要喝。
“等等,兰溪。”
一只青紫的手从她手中将茶杯夺了去。
柳棹歌泰然自若:“茶水有些凉了,我去换一壶过来。”
说完,收拾好两碗茶水,仔细将房门掩好,出了门去。
“你呀,还真是护短。”
“对啊,见不得他不开心。”
“王嬷嬷和蒋小乙他们什么时候到?”越兰溪问。
“小乙?好像有两日没有见着了。王嬷嬷迟点就到,那边人员清点还需要花点时间。”
柳棹歌靠这门,听了两句里面的对话,眼神闪烁,轻抬脚步,往小厨房那边去。
“李承启,你说你我不窝囊!你是大皇子,连出不出兵都不能决定吗?”
提着一壶热茶,还未走到厢房,屋子里传来中气十足的女声,接着是劝阻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柳棹歌推门进去,目光淡淡地从李承启身上掠过,“兰溪,喝点热茶润润喉吧。”
越兰溪气得,一口茶水往嘴里倒。
柳棹歌乖乖地唤了一声王嬷嬷,为她递来一杯茶。
“诶诶,好,谢谢棹歌啊。”王嬷嬷笑得一脸慈爱。
李承启一直等着他的茶,喝他的茶,可不容易啊,何况还是他亲手斟好的茶。他就这样一直眨巴眨巴眼睛,望着他。
柳棹歌撇了他一眼,装作没看见。
“......”
李承启:算了,自己动手吧。
越兰溪咽下那口滚烫的茶水,烫得她直往嘴里扇了扇,那口热茶像是岩浆,从喉咙一直烫到腹部,难受死了。
王嬷嬷刚准备倒一杯凉水为她缓一缓,谁知道,另一只手比她还快上一步。
“来,兰溪,喝一点凉水缓一缓,但是不要喝太多了。”
王嬷嬷照顾越兰溪照顾惯了,一瞬间,竟然还有些恍惚。她收回手,终是浅浅一笑,眉眼间尽是安心。
“明日,我亲自要兵,当时那封圣旨写得明明白白,他皇帝老儿还能反悔不成。”越兰溪咽下那口凉茶,终于舒坦一点,捡起原来的话头,继续暴躁。
“我明日领了兵,即刻便出发。今日叫你们来,只是有了此局的破局之法。”
......
“好了,就这样定了。今日王嬷嬷就不要回去了,免得来回奔波。”越兰溪敲定。
王嬷嬷:“广陵城一战,我也要去,”见越兰溪喝顾九方要阻止,她抬手,“有故人,要去叙叙旧罢了。”
见他俩神色担忧,她笑骂:“可别忘了,你的武功也是我教出来的,即使你王嬷嬷我老了,自保能力还是有的。两个小崽子。”
越兰溪想起以往被王嬷嬷追着跑的场面,她摸摸鼻头,也就答应了。
“蒋小乙这小子呢?”
王嬷嬷:“小乙这孩子,那日说是去买羊肉锅子,消失了一整日,结果今早在府门前趴着,不知道惹了谁,被打成那个样子,问他他也不说。现在在客栈里养着呢。”
“只是真是奇怪,那晚突然走水,至今都查不出来原因。要是仇家,为何要将火放在后院无人处?”
“许是那日后院无人,不小心点燃了也未可知。”越兰溪道。
柳棹歌沉默地坐在一旁,闻此,目光闪了闪。
天边由灰青转为紫粉最后是一片映红。
自从广陵城出事以来,朝堂上的争吵就没有停下来过。
蒋魏明今日总算出现,但是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二皇子指使人一个劲儿地针对李承启的拥护者。
自那日割了人的舌头之后,裴昳已经快一旬未上过朝了。
有大臣纳闷:“摄政王殿下病了吗?”
旁边同他交好的大臣一个劲儿地用手肘戳他,示意他少说为好,要是被夜行军听了去,保不准自己就身首异处了。
但是也是确实很奇怪,往日摄政王殿下每日必定亲临朝堂,下朝之后会先去陛下寝宫看望,之后再去处理奏折,没有歇息。一日杀的人,那是源源不断从刑房里抬出来,尸房都快放不下了。
夜行军原本是直隶皇帝的亲卫,如今也是由裴昳接管。
“长宁大将军说的轻巧,那你便去吧,只是不知道此去,是大英雄还是大狗熊啊,哈哈哈哈。”
长宁大将军,名叫徐右,左臂在十六年前的战役中惨失,如今只是挂着一个大将军的名头,做的事情却是一些鸡毛杂碎的事。
徐右:“无知小儿,你.....”
“碰——”
徐右还未骂完,那个辱骂他的人已经从后面飞到蒋魏明脚下。
百官静然。
来人一身玄铁鎏金铠甲,肩甲翻卷如烈焰翎羽,腰束应带,长靴利落,整个人站在殿门,竟然有几分像金甲战神临世。甲胄映着天光,冷光流转,不见半分女儿家的柔态,反倒是英气逼人,眉眼锐利如刃。
躺在地上那人指着来人,结巴:“你,你你你是谁!大胆!”
来人正是越兰溪。
她将那道圣旨向前一掷,明黄的圣旨落到中间。
众人皆伸头去看。
满卷蝇头小字中,他们清晰地看到了三个大字:越兰溪。
“她是越兰溪!”有人小声惊呼。
“不是说越兰溪膀大腰圆......”
“咳咳——”
李承启的咳嗽声震住了满场哗然:“恭迎越将军!”
“恭迎越将军!”
蒋魏明身形未动,只是转头觑了一眼她,“哼”了一声。
倒是李承安,满脸都写着不服:“不过是一介女流,还是个山匪,不过是朝廷政策,错将你这等人招了。”
越兰溪双手扶着腰束,一步一步走到李承安面前,上下打量:“皇帝老儿不在,是你主持朝务?”
明显是一个打脸的好时候,不属于二皇子党羽的自然不会错过。
“是摄政王殿下。”
越兰溪又问:“裴昳不在?又是谁有话语权?”
“大皇子殿下。”这次是徐右回答。
“狺狺狂吠。”越兰溪轻蔑一笑。
这样的屈辱,身为二皇子的他何时受过,顿时被气得浑身打颤,说不出话来。
“裴昳不过是我的一条狗!不过是家养的犬寻到了肉香,长了野性!”李承安像是不服输,大喊。
裴昳是谁的狗,她不在乎。
“你是大皇子?”越兰溪明知故问。
李承启配合:“越将军。”
“能调多少兵?”
“这......”他犹豫,望向蒋魏明。
越兰溪顿时明白,转头又大声问道:“大晋到底是何人主事?你推我我推你,还没有我山寨中有规矩。我看,这大晋亡也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首先就是那你们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