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主,东西都拉回来了。”那是跟随越兰溪从漆雾山出来的小兵,叫吴陶。
风掠过她微扬起的嘴角:“老吴,这事还得是你在行啊。”
吴陶骄傲的挺起胸脯:“那可不是,要说这盗窃,老吴我可是最在行的,以前可是江湖上顶顶有名的神偷吴!嘿嘿嘿。你可别说,这王大人家的宝贝可真多啊,我这还只是一个仓库的,他足足有三个仓库,我看只是一个小小五品官都这么富有,更别说那些大官了,真是苦了百姓,来养一群中饱私囊的贪官。我呸!”
“行了,别想那些了,将粮食交给顾九方,剩下的值钱的,找黑市典当之后买米粮,这一杖还不知道要熬多久。”越兰溪喝了一口水,“后面还有蒋小乙,等会儿你安排一下,他身上有伤,不必跟着大部队走。”
“小乙兄弟也来了?好好好,包在我老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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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下去。”
一颗硕大的药丸,被人强行塞到那床上昏睡的人的口中。
殿内药香弥漫,帷幔半垂,龙床上的死寂终于消散,那僵卧多日的身躯终于有了生机。
柳棹歌换上朝服,玄金织纹不显半分奢靡,反倒沉敛不可测。
他没有唤内侍,亲自上前,轻轻托起陛下微微歪斜的肩头,避开龙袍禁忌,只扶在衣料之上,分寸拿的恰好,既显恭敬,又无半分逾矩。
“陛下醒了。”
他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俯身,亲自以温绢擦拭陛下唇角溢出的涎水,动作细致却疏离。
“朝中一切安好,该杀的都杀了,该流放的也流放的,大兴科举,整顿吏治,朝中百官也能勉强应付过去。”
皇帝望着他,喉中嗬嗬作响,想要说话,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
柳棹歌只是垂眸,静静伺候在侧,面容平静:“我知道陛下在担忧什么,裴宣,对吗?”
皇帝脑袋挪动不了,只能侧过眼神死死盯着他。
越兰溪坐在圈椅中,端着微凉的药碗,烛光忽明忽暗,笼罩着他,却照不亮他:“自我有记忆起,陛下就将我带在身边,宫中有丫鬟说,我是遗落民间的皇子,我信了,战战兢兢地生活在这腐烂的皇宫中。
直到,李承安知晓我的存在,没日没夜的折磨我,你知道那些折磨的法子有多恶心吗?你不知道,恐怕你听了都会做呕。”
药碗在他手中颤抖,回忆那些是很痛苦的,在那些午夜梦回,被折磨得想要就此了断此生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里,他会将那些人、那些事拿出来回忆千千万万遍,像是凌迟的刀,一点一点刮开他的五脏六腑,再在每个太阳升起的时候愈合。
他也同样期盼太阳。
“当时我一遍一遍奢求着,你能来阻止他,能来救我,我错了。”他笑得可怖,“你将我送到了另外一个地狱。”
他拿起一直放置着的一幅画卷,展开。
一把抓住皇帝的脸,让他能好好看清楚画卷上的那个人。
“像吗?”他凑近画卷,让皇帝认真比对,咧开笑着的嘴像是沾了血一般,让人胆寒。
“我想,是很想的吧。毕竟,我的脸是你一点一点雕刻的,不是吗?”柳棹歌歪头,无辜地睁大眼睛。
“你知道刀在你骨头上刮是什么感受吗?你知道,每两日一次的药水,一点一点啃食你的皮肤的痛感,我是怎么承受过来的吗?你知道你整日带着让我那窒息的面具,将我的眉、眼、鼻塑造成那个人的模样,你,还满意吗?”柳棹歌越说越激动,他扯动自己的脸皮,他厌恶,这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的!
发了疯后,柳棹歌情绪异常平静。
“他是裴寺,神仙散就是他带出来的,十六年前的战役,裴氏一族覆灭,还剩下一个年仅六岁的小男孩,被抓了回来。”
皇帝瞳孔骤然收,他拼命地挪动身体,可半边身姿僵硬如死,只能徒劳地抽动,嘴角不受控制地留流下一滩涎水,狼狈之极。
柳棹歌垂眸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唇角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恨意与快意。
“你们错了!”
这一刻,他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你们都错了。”
“那一年,活下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裴寺之子,裴昳,另一个,只是一个无名无姓,年仅八岁,才从拐子手中逃脱,进了裴府当侍童的小乞丐。”
“这些年,你折磨我以图快感,想要将你最痛恨的人的孩子捶进深渊、拉入地狱,但是你找错了人,报错了仇。”
柳棹歌掐住皇帝的脸,眼中淬着冷意:“可是我,却清清楚楚的知道,我应该找谁!”
他骤然甩开皇帝的脸,拿出锦帕擦拭被他弄脏的手:“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尤其是李承安!”
龙床上,皇帝满眼恐惧与不可置信,死死盯着他,却只能发出破碎细微的气音,动弹不得,口齿不清,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由人拿捏。
柳棹歌慢条斯理整理好衣冠:“哦,对了,我成亲了,与漆雾山寨主越兰溪,是入赘。”
提起越兰溪,他的眼神终于有了落处,周身冷冽的气息开始回温:“李承安将死,李承启...估计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你说这江山,给谁啊?”
他佯装好奇,“你想给谁?”
“给裴宣吧,如何?”
龙床上的人突然开始剧烈挣扎,死死盯着柳棹歌,手指抽搐想要举起,嘴唇挪动导致更多的涎水流落。
“哈哈哈哈哈哈。”柳棹歌笑得癫狂。
“这江山是谁的干我何事!谁有本事,谁来夺便是,我又不在乎。”柳棹歌突然灵光闪现,“给兰溪吧。对,给兰溪,那我就是皇后?不不不,不能给兰溪,她会找很多好看的书生养起来的,不行不行。还是给兰溪吧,最好的东西,兰溪一定会喜欢的,后宫中,只准我一人,谁敢来勾引兰溪,我就杀谁!”
柳棹歌一个人念念叨叨,走出了宫殿,只留下龙床的垂死挣扎的人和盖在他脸上的那一幅画卷。
第74章
皇宫是围城, 高高的几面墙,将人围在里面,喘不过气来。
柳棹歌缓缓步行, 这条路,他走了十六年了,春来冬往, 好像没有那一次有这一次如此畅快。
“李承安那条狗关起来了吗?”他仰望四四方方的天。
“回殿下,已经关在地牢里面了。”亲卫回禀。
“照着我给你的那本书上的法子, 随便折磨,不要在我还没回来就死了。”柳棹歌目光闪了闪, “李承启呢?他的病如何了?”
“大皇子的病症愈发严重, 宫中太医都没束手无策。”
柳棹歌哼笑:“太医是什么玩意儿,去宫外寻些大夫吧, 至少要吊着他一口气,让他心愿了了再死。”
“召集夜行军,支援广陵城。”
亲卫:“是!”
于公公抱着折子, 小心地推门进去, 将那一摞折子堆在李承启的书桌上:“大皇子, 这是今日的奏折,老奴想着, 大皇子身体未愈, 不宜太过操劳, 便挑了些重要的,大皇子身体便宜之后再处理吧。”
李承启刚喝完药, 嘴唇沾水亮晶晶的,好歹是多了两份血色。
“他去广陵城了吧。”他语气笃定,慢慢地支撑着身体站起来。
于公公赶紧去扶住:“摄政王殿下他心系百姓, 已经出发了。”
李承启难得今日有力气,笑出声:“心系百姓?他啊...咳咳...不毁了这江山已经不易了,若不是有人拉住他......算了,不说这了。”
手撑着书桌,缓缓坐下去,脸色都有些发白,走着的这几步路像是跋山涉水一般艰难,歇了两口气,才继续说:“......张太医那边怎么样了,可有什么新发现?”
于公公神色大喜:“听说这几日,张太医那儿来了个小大夫,医术高明,关键是对这药材很有心得,制药已经接近尾声了,不日就可以找人试药了。”
“小大夫?那还真是了不得。”李承启赞叹,又想到京城内的情况,眉头紧锁,“今日又有去了多少人?”
于公公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目光戚然地落在第一本折子上:“摄政王殿下这一举,怕是要遭天下人唾弃了。谁都知道这食用了神仙散的人,皮肉溃烂未得到及时处理了,最容易产生疫病,但是谁也没想到,殿下直接下令,全城屠杀,那可是要记在《奸臣传》里,留恶名于后世,为万民所诟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