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楚宁彻底脱离生命危险,温砚修才起身,去换了身干净的西装。
将那件沾了他和她血液的衬衫扔掉,那一瞬间,他脑海中的某个念头彻底根深蒂固。
她可以选择离开他,可他无法主动放弃她。
走廊尽头的大厅里,有考古队的人守着,他们换了几班倒,怕错过楚宁病情的最新消息。
温砚修的视线凉薄地掠过众人,落在强岩和助理小王身上:“人是你们带去的,现在出来成了这副样子,没有话要对我说?”
强岩挡在助理面前:“温先生,我们…不知道楚宁和您的关系啊…再者说当时事态紧急,我们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不知道她和我的关系 ?”
温砚修反问,唇角浮上些些的讥笑:“意思是她没任何背景,就可以任你们草菅人命,优先放弃了?”
他视线跨过强岩,直接落在小王身上,眼神阴得更深。
“原本应该你断后。”
小王吓得嘴唇都发白:“她…她体力跟不上,我、我不可能眼睁睁往死路上走,我也没办法,当时只能那样选了。”
“那种程度的塌陷,一个大活人掉下去的求救声,你离她那么近,会听不到?”温砚修没将话说死,是试探,更是最大程度地给他心理施压。
小王两条腿都在抖,他拼命摇头,却迟迟说不出半个字。
他是听见了楚宁的尖叫,可他太害怕了,他不敢回头救人,为了一个陌生同事把命搭进去太不值了。
回到营地之后,他越想越害怕,强岩和边珞第一次来找他确定楚宁的行踪时,他还斩钉截铁地撒谎,说离营地几十米的时候还回头确认过,她跟着。
害得考古队领队向特警队申请救援时,只汇报了西麓那支失踪小队。
俞之带来救援的人和物资也只够支援西麓的。
错过了救援楚宁的最佳窗口期。
具体的事故判责有警方负责,轮不到温砚修。
但短短交锋三两句,足够温砚修看穿他心思,他冷静地勾了下唇角,笑着,却比三冬还寒。
“最好是。”
温砚修还有事要做,没空理会他。
他吩咐蒋秋申请航线,同时叫专车来接,停在门口等他。
温砚修刚出医院大门,正碰上处理完公务来看望他的俞之。
后者礼节性地颔首,一双狭长的眼眸里满是歉意:“大哥,昨晚救援条件有限,我…”
“知道。”温砚修懂他的难处,但并不意味着愿意给他好脸色。
宁宁是救回来了,他才肯听那些针砭利弊的分析;若是楚宁有个三长两短,他绝对会不管是非对错,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俞之是他妹夫又何妨,他也不是没揍过他。
只是现在他不想和他计较了而已。
“是我。”
温砚修苦涩地笑了笑。
“是我没保护好她,不怪你们任何人。”
-
飞机降落在沪申。
一路宾利护送,温砚修抵达墓园时,也才两小时后。
他娴熟地走到楚天竹和樊兰的墓前,郑重而虔诚地跪下。
负荆请罪。
温砚修冷淡地注视着二人的碑,眼前无声地闪过好多画面。
当年楚宅的那场大雨,楚天竹跪在他面前,乞求他能给他一个机会、哪怕只是喘息个三五天。
他念在楚天竹是长辈,将人扶起,从他的眼里看到属于中年人的无奈。
彼时温砚修年轻气盛、尚是心高气傲,没法清晰地读懂。
如今回想起来,那是双太纠结的眼睛,楚天竹为了能保下爱妻弥留人间的一丝希望,做出了最错的那个选择,却断送了他最爱的女儿的光明未来。
而他,亲手为楚家放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行了件世俗意义上的正义之举动,对楚宁,却是犯了滔天的错。
一时心软带她回了港岛,情难自禁地爱上了她。
他试过离开她、试过祝福她,可她于他而言,像是全世界仅此一对的榫与卯,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角。
再清醒、再克制、再理性,也抵抗不了她对他天然的吸引力。
他只能爱她,用尽所有来爱,然后花费余生赎罪。
除了奢求她的原谅,他别无他法。
“爸、妈。”温砚修改口,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我食言了。”
他才在他们面前应下好好保护楚宁的话,结果还是成这样了。
“我没能抓住她。”
温砚修眼前回放着楚宁的手指从他掌中滑落的那瞬间,被定格成慢动作,逐帧闪过。
针扎的刺痛感席卷而来,心脏、脑仁、几乎全身紧绷着的肌肉。
他没逃避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强迫着自己直面,甚至一遍遍地回味那种刻骨铭心的疼。
五年前,他已经失去过楚宁一次了。
昨夜也是。
再一、再二。
温砚修不允许再三的发生。
“再也不会了。”
他眼前浮现出考古队那些人的脸,有殷勤的,怕他的苛责会导致项目如何;有麻木的,侥幸于这场天灾里倒霉的不是自己;有心虚的,强岩和小王明显知道实情却故意遮遮掩掩…各色的人带着各色的面具,装得人模狗样,实则对一位生命中只是匆匆擦肩的过客,并不在意。
不能说虚伪,往悲观了想,不过是人之常情。
就连特警队,在昨晚那样危急时刻,也有自己的一套判断标准,在支援警力不充足时,去救援更明确、更急迫的伤员。
父母去世,舅舅一家凉薄冷血。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能毫无保留、一心一意地爱她、珍视她、保护她。
只有他。
她离开他身边不过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出了这种事,现在叫他如何与她坦白、如何放任她离开自己、如何将保护爱护她的责任拱手让给另一个男人。
更何况,温砚修本就不相信会有人会比他更爱她。
他是自信大过于信他的人。
日头渐渐西落,将山与天的连接处模糊成纷呈的鎏光色,时不时有倦鸟归巢,给空荡的墓园添了几分温馨。
其实温砚修对这并不陌生,和楚宁分别的四年中,他从港岛去京平偷偷看她、陪她,返程时,总会来沪申停一脚,给二老擦擦墓碑、添点水果和花束。
一双淡然的眸子里,笼升起很淡的一层雾,却不显得迷惘。
温砚修完全笃定自己的选择,失而复得的不安在作祟也好、几近病态的占有欲也罢,他管不了了,只知道他必须把楚宁留在身边,紧紧地圈住她,寸步不离。
她只能嫁给他。
所有绅士的礼仪和风度,在此刻彻底撕毁。
一道脚步声响起,在他身后停下。
“大哥。”是温砚从,他接了消息,过来找人,“昨晚的事,你太冒进了,阿筠知道都哭了。”
温砚修没回头也没看他,轻嗤了声:“轮到你们两个教训我做事了?”
“不敢,怎么敢。”
温砚从毕恭毕敬地上前半步,献上自己带来的一束花。
他耸了耸肩:“要是被爸知道你连自己的命都不管不顾,去救仇人家的女儿,他得气疯。”
那两个字尤为刺耳。
“你还记不记我当时问你,会不会选择一段不合时宜、不合规矩、不被祝福的爱情。”温砚从双手抄兜,语气莫名薄冷。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抹笑颜,属于一个不出意外这辈子再无相见可能的人。
温砚修记得,他保持缄默。
温砚从替他翻旧账:“你当时说,你不会做不合规矩的事。”
温砚修阖眼,数年前的子弹打过来,正中眉心,他释怀地笑了:“原来我错了。”
“若是她恨你。”温砚从轻声,“该如何?”
温砚修:“她本就应该恨我。”
“当年的事…也不怪你。”温砚从替自己大哥鸣不平,楚天竹犯法在先,伏案只是早晚的事。
“那该怪谁呢?”
这个问题温砚修想过无数次。
当年意识到自己对楚宁心动的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他都在想这一件事。
命运像盘错交织的树根,紧紧地锢在一次,环环相扣。
“谁还她一个幸福美满的家?”温砚修心痛到发颤,“她那时才十五岁。”
温砚修觉得自己是疯了,他弯了下唇角:“恨就恨了,我只知道我再也不能放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