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慕熙发了很大的脾气。
那是他出生以来发过最大的脾气，他过去阳光活泼，偶尔顽皮，但知书达礼，像一个完美的人偶。而那一刻的他好像被侵蚀了，所有的疯狂和恶意都散发出来，不留余力砸烂了自己房间、砸烂了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
也砸碎了鄢絮的心。
当晚，鄢絮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出血，必须迅速前往医院保胎。
慕熙坐在满地破碎里，浑身早已没力气，他犹如一团烂泥，吃了大把的药，强撑着身体坐上轮椅去看望她。
就在那天的医院里，他浑浑噩噩，看护的人不在，他就扶着墙壁的扶杆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朝鄢絮的病房走去。
可是夜晚的医院总是可怕的。
他失魂落魄艰难走过去时，立刻便看到了父亲阴鸷深沉的眼神，那样的眼神，过去十八年都没有见过。
父亲并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只听到了下属的汇报，以及医生说，高龄产妇加上胎相不稳，搞不好会一尸两命。
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父亲狠狠踹了下去。
然后，成了残疾。
从此以后，所有的一切都再也和他没有关系。
他成了家里的边缘人。
他依旧活在那个富贵权势的家族里，但是心都被掏了出去，只剩下毫无灵魂的躯壳一具。
“阿熙。”
云昭心疼的要命，心房仿佛被生生捅出一个窟窿，血和泪都扑簌往下淌。
她紧紧环保住男人消瘦的腰肢，脑袋埋进他脖颈间，嗅着那淡香混合药物的气息。
“你其实……很愧疚，是吗？”云昭抚摸他的额头，果然摸到一片滚烫，她手指发颤，眼泪逐渐模糊了视线。
她猜对了。
方才她看到慕熙的样子就知道，他对他妈妈的情感很复杂，他每每看向母亲的眼里，有悔意、有愧意、有羡慕、有委屈……但就是没有怨恨。
他只是接受不了他自己而已。
慕熙的眼泪在滴落在云昭脖颈间，他沉默着，眼泪也只有一滴。
“阿熙……”云昭亲吻他发烫的额头，看向他失神的眼眸，“我一定、一定会永远陪着你。”
慕熙乌黑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疲惫至极，身体如花谢般迅速凋零，努力试了试，依旧睁不开眼睛。
第31章
第二天, 邬州宾馆豪华亲子套房里。
云昭有了个巨大的新发现。
——小公主更粘她了。
自打昨晚慕熙单方面诉衷肠后，从一早起床开始他就摆着臭脸命令她亲他，亲完又拉着她一起洗漱, 洗漱完他需要处理一些工作, 一只手开电脑，另一只手紧紧拉着她。
一上午的时间，云昭被迫坐在他身边，能听的、不太能听的、听了要被灭口的，全都听完了。
云昭欲哭无泪。
中午, 等他处理完工作，云昭看见他的面色又不太好, 他身体毕竟还没恢复, 经不住这样的劳累。
云昭想起身去给他接杯水，他却忽然抬头，拉住她的胳膊冷声质问：“你要去哪？”
“我……”云昭无奈，也懒得解释了, 又乖乖坐回他身边, “我哪也不去, 就在这里好好陪着你，好吗？小公主。”
慕熙没说话，转头不看她。
两个人在沙发上腻歪了一会儿，十二点半，该吃午饭了。今天没吃早饭，云昭虽然没什么感觉, 但是慕熙的胃可经不住这样折腾，云昭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了，强行把他扶上轮椅。
慕熙脸色发白, 低着头冷汗直冒，虚虚抓住她的衣服，“出去吃……”
云昭诧异，“你今天怎么这么难受？”
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却没有摸到滚烫。
昨晚慕熙冲凉水过后的确发烧了，她喂他吃了药给他敷了酒精，忙活好久，累到睁不开眼，匆匆记下几件要事就睡了。有些细节她记不太清了，但一定是等他退烧后才睡觉的。
慕熙摇摇头，“没什么。”
云昭迟疑点了点头，估计他是刚才工作累了，“咱们出去吃么？想去哪家？”
慕熙抿着唇，“随便。”
邬州不是美食城市，有点名气的餐厅都在市中心，沂水镇附近翻来覆去就这么一点。云昭正琢磨着，这时，电话响起来了。
是云华林打过来的，说是今天休假，特意给云昭做了一些她爱吃的糖梅子，让她走之前带点回东城。
云昭笑着满口答应，还没挂断电话，慕熙忽然招了招手。
云昭把手机递给他，他淡淡道：“云叔，我们今天来家里吃饭。”
“阿熙？！”云昭震惊。
慕熙扫她一眼，神色未变，继续说：“嗯，就我和昭昭两个人来，您不用特意准备。沈斯安么？他忙着谈恋爱。”
说完，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给云昭，“今天去你家吃饭。”
云昭目瞪口呆，好一会儿，轻轻掂着自己的手机，有些好笑，“我亲爱的公主殿下，这是去我家诶，你都不用和我商量的吗？”
她只是随口开开玩笑，不想，慕熙一听到这话眉头迅速一皱，那张俊脸肉眼可见苍白下去，他紧闭双眼捂住胸口，呼吸急促起来。
“啊！”云昭吓坏了，赶忙抱住他拍拍他的背给他顺气，“我开玩笑的！别当真啊！阿熙，好阿熙，别生气啊！”
云昭魂都被吓掉了，心跳如擂鼓，半晌，怀里的人才睁开眼睛：“哦。”
中气十足，冷漠无情。
云昭：……
吓人也不带这么吓的啊！
云昭的小心肝都要碎了，在客厅收好东西回头看他，他正坐在白纱幔旁玩手机，眉目松弛，神情寡淡。看得她心有余悸。
推着慕熙出门后，在一楼门口，他们在又看见了那台黑色豪车，车旁还站着黎叔，他俯身对主驾的司机说着什么。
见到慕熙出现，黎叔立马过来解释鄢絮已经回去了，她走之前又安排了一台车来接送他们兄弟俩。
慕熙没什么表情，明确表示不需要接送。
今天春风和煦，浣柳河畔的杨柳正是翠绿繁茂，柔软的枝桠随风而动，河岸边种了一排排琼花，朵朵纯白如云。
出门前云昭给慕熙穿了一件雪色衬衫和浅棕外套，配了一条鹅黄色毯子。虽然他自己总喜欢黑灰色衣物，老扮成一副暗黑杀手的样子，但是她还是觉得他穿浅色好看。
他本就是个温柔的人。
一路上阳光温暖，行人渐渐，走到巷口时，慕熙突然说腿疼。
他很少主动说身体不舒服，云昭立马停下轮椅，半扶半抱把他挪到长椅上，脱下他右腿的鞋袜，仔细帮他检查。
慕熙的腿非常细白，一点力气也没有，宽松的裤腿挽起，云昭看见他膝盖和脚踝都有些发红肿胀。
她碰了一下，他疼出一声闷哼。
“抱歉。”云昭咬咬嘴唇，把他的腿托起来搁在自己腿上，轻轻给他按摩。
慕熙侧身靠着椅背，慢慢眨着眼，视线紧紧盯在她身上。他一脸平静，看不出疼，倒是有一点淡淡的开心。
云昭问：“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昨晚发烧？”
“不是。”慕熙摇头，“因为出门前在茶几磕了一下，你在换衣服，叫你几声都没听见。”
他话里的委屈都要漫出来了，云昭不禁歪歪脑袋，“这也怨我啊？谁让你乱动磕着。”
慕熙低哼一声，俊朗的眉目被阳光暖暖晒着，睁不开眼，“当然怨你，我身体不好，你还不遵守约定离开我超过五米。”
这项霸王条款居然还能用到换衣服上！
云昭啧一声。
总感觉他今天黏人又矫情。
“我要吃冰淇淋。”慕熙回头扫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小摊贩，“你去给我买。”
云昭的手还在卖力按揉他的膝盖，不禁愣住，“冰淇淋？你突然想吃冰淇淋？”
“嗯。”
她有些为难，“不行啊，你这玻璃胃哪能吃冰淇淋，而且——”
云昭往旁边那灰蒙蒙的摊位看，“这摆在路边的小吃不干净，你更受不了。”
慕熙脸色垮下来，“不行，我就要吃。”
云昭感觉这小子今天真是疯了。
前些天的事她或许有些细节记不清了，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倒是一清二楚的。
平时食欲低迷到一群人哄着他他都不肯多吃一口，今天莫名其妙馋路边摊。
云昭给他揉揉腿，“阿熙，你乖一点呀，你怎么跟兜兜一样？”
慕熙听到这话，脸色直接黑了。
他把腿一收，坐直身体不看她，抱臂冷声：“我可不如慕兜兜，你们所有人都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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