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熙赫然站在那里。
他身形单薄，换了套灰白的宽松衣裳，拄着一根拐杖，摇摇欲坠立在窗前。
第45章
“你——”
云昭来不及多说, 迅速迈过门槛冲过去扶他。
午后才病得东倒西歪的人，这会儿居然为了赶时间独自扶着拐杖出来，云昭都不知道他一路上摔了多少次, 摸到他的手背时, 一串血珠子顺着手腕抹到她掌心。
慕熙浑身发着抖，说不出话，疼得冷汗直冒阵阵发凉。
保姆递来椅子，云昭赶忙扶他坐下，小心托起他的伤腿搁到面前凳子上。
她看见他膝盖处苍白的皮肤都红肿起来, 白色绷带也蹭脏了，还不知道摔错位没有。
慕熙靠在她怀里, 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衣领, 剧烈喘息中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痛苦，“我不是让你……不准离开吗！”
云昭怔住，猛然低头，只见他双眼湿润, 身上强烈的颤抖不像是单单因为疼, 更像是什么病发作了。
慕熙牙关紧咬, 与她四目相对，红着眼道：“我还以为，你又走了……”
外面的鄢絮见状也立马过来。
这几年鄢絮还没见过慕熙真正难受的样子，他多是沉默的，就算真的严重了也不会在他们面前显露，甚至他具体的病情他们也是一知半解的。
“小熙……”鄢絮很是吃惊。
慕熙紧闭双眼, 喘得厉害了又开始咳嗽，手指掩着唇，血沫喷出来, 沿着掌心纹路流下去。
“慕，慕先生？”云昭怔忡看着那血，只觉得有什么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动，她努力想回忆，但一无所获，太用力时，脑仁都阵阵发疼。
眨眨眼，眼泪竟顺着脸颊滚落。
慕熙仰起头，咳嗽勉强止住，伸手给她擦眼泪，担心血污弄脏她的脸，他就抬起了虚软的右手。
“别哭了……”他道。
云昭闭着眼，鬼使神差的，侧头亲了他的手指。
面前几个人都愣住了。
慕熙没说话，神情恍惚。
云昭抹了眼泪，小心把他扶起，刘姨推来了轮椅，他们一起把他搀扶上去，送回到房间里。
因为慕熙身体不好，慕家长期有紧急医生，电话打过去后，几分钟后医生就赶过来帮慕熙做检查了。
他的腿情况最糟糕，中午那会儿就喊疼，这么狠狠一顿折腾很可能骨骼错位了，需要去拍片检查。不过这时候慕熙不开口，谁也强迫不了他。
鄢絮看着躺在床上病怏怏的儿子，心都拧成了一团，紧张对医生说：“他刚才咳得很厉害，血都咳出来了。”
医生摇摇头：“这倒是不严重，毛细血管咳破了而已，嗓子可能会疼几天，好好休息就没事。”
鄢絮还是惴惴不安。
医生仔细听了慕熙的心跳，确认好久才放下心来，“别让他情绪那么激动，手术做完没多久，很容易出事的。”
床上的慕熙一直没动静，没说话，甚至没眨眼睛，就那样半睁双眸看着云昭的方向。
云昭紧捏着手指，浑身都绷紧了。
医生走之前又把他们都叫了出去，反复吩咐一定要顺着慕熙，现在是关键恢复期，他身体里安插的小东西哪怕被扰动一点点，他都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因此对他百依百顺都不为过。
云昭赶忙点头，刘姨心疼的抹眼泪，鄢絮也皱眉应下了。
慕熙突然闹这么一遭，大家都没头绪，云昭只知道慕熙是因为她擅自离开而生气，但总觉得不至于，他实在不满大不了开了他，至于发那么大火吗？他们才第一天认识啊。
他那什么分离焦虑这么严重吗。
站在门口想了好久她也没想明白，最后担心他又生气，还是轻轻推门进去了。
“还，还没睡啊。”云昭走过去，没敢看和床上的人对视，轻轻帮他掩被角，“再睡会儿吧？”
“睡……”慕熙声音哑得厉害，每一口喘气都伴着撕裂般的痛，“我刚睡醒……又要睡？”
云昭一惊，赶忙摇摇头，“不不不，怪我脑子糊涂，对对，别睡了，睡久了又该头晕了。”
慕熙平躺着，低低嗤笑，继续用那破锣嗓子慢吞吞道：“你就是觉得我睡着了，好糊弄，不用陪着……”
云昭被冤枉惨了，就差跪地上给他磕两个，她张口就想辩解，但一抬头，就看到他那双通红的眼睛。
已经缓了那么久，还是红红的。
清明的眼珠里也有红血丝，湿润脆弱，一眨眼就能掉下眼泪。
“不是的……”云昭的心又拧着疼，索性坐到床边，“我没想糊弄你，更没想不陪你，我的工作就是陪你啊。唉……你别说话了，嗓子很疼吧？”
慕熙转过头来，怔怔盯着天花板，“早就习惯了。”
云昭听着这话很不是滋味，叹叹气，握住了他的手，“慕先生，这些天先不说话了好不好？你想去哪我都陪着你，我给你当喇叭。”
“不好。”慕熙冷冰冰的，“我不信你了。”
“别啊！”云昭急了，“今天是我的错，我想着那是你妈妈，所以陪着鄢姨玩了。对不起！但我保证之后谁都叫不走我，无论你妈妈你爸爸、你爷爷你奶奶、你姥姥姥爷你七姑八姨你全家老小，谁来都不好使！”
慕熙转头看她，“真的？”
云昭竖起四指，“我发誓啊！我发誓以后只陪着你。不过……”
他又咳一声，“怎么？”
“工钱你给我结。”云昭摸摸鼻子，弱弱道：“这么下来我估计很快给其他人都得罪光了，当然只能你给。”
慕熙点头，“没问题。”
他还挺好说话的。
云昭在笑笑，想着这人还真是个小公主，脾气大、人又倔、钱还多，但是很好哄。
哄好慕熙过后云昭觉得自己饭碗也算是保住了，这么个高薪工作来得不容易，她也没什么可抱怨的，而且慕熙姓慕，这姓氏不算常见，搞不好和她写在门把手上的那位慕先生认识。
云昭记忆不好，好奇心也重，那位慕先生她已经在意很久了。
接下来的时间慕熙安分了不少，他不让云昭离开房间，但他自己也没什么精神，他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云昭就在旁边玩手机，玩得无聊了还去翻翻他的书本。
慕熙似乎是个学霸，有独立的书房还不够，在房间里还安置了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砖头书。
那些书厚得云昭得用两只手去抱，翻开一看全是晦涩难懂的专业书籍，有机械类的，工程类的，能源类的，还有贸易金融类的……云昭忍不住怀疑，这人到底是学什么的？
她接连看了两页就开始犯困，赶紧合上不看了，蹲在书架旁边百无聊赖，她瞥见角落里有几本记事本，随手就拿起来看了。
第一本是个备忘录，上面的字龙飞凤舞，云昭依稀辨认出是和他工作相关的事，大部分都是一些会议安排。
第二本就是个生活事项记录了。云昭翻了几页，看见是从约五年前开始的。
7月20日，南城三院赵尹教授回信，告知目前国内外均无根治技术，只能通过药物缓解。
8月12日，桐柏医院院长已沟通，结果相同。
12月5日，Afeez Lindman 邮件回复，结果大体一致，但其团队对该项目感兴趣，提出可以尝试合作。
次年四月，经费不足，研究暂停。
次年七月，研究重启，但脑科学项目涉及金额巨大，进展缓慢。
……
云昭一直翻到了今年的记录，不过今年的记录不多，大体都是一些研究上的具体进展，里面的药物作用晦涩难懂，加上慕熙的字着实潦草，她连药物名称都查不清，只是依稀猜出来和大脑相关的研究。
他好像在一些国内外医学专家以及医药企业合作，不过药物研发不是件容易事，涉及的资金和技术连这个富二代都认为困难，所以进展缓慢。
云昭合上本子，想了很久，豁然开朗——
他脑子有问题！
难怪脾气这么大，难怪做事那么偏激，难怪掌控欲这么强……原来不止腿不好心脏不好，连大脑都有问题啊。
云昭回头看向床上的人。
一时间，眼里多了几分同情。
正感叹着，床上的人突然低咳一声。
云昭赶忙放下本子赶过去。
慕熙没睁眼，只是因为身体不知道哪里又难受，皱起了眉头。云昭小心翼翼喂他喝了水，摸摸他额头。
“你额头有点烫，可能……”云昭瞄向他的腿，“可能腿发炎了。等你歇歇，我带你去医院拍片看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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