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保自然看得懂他的意思,弯腰从柜台下取出两张面具,双手递过来。
一个是银狐,一个是白兔。
袁泊尘倾身向前,将那枚白兔面具轻轻扣在沈梨脸上。
然后,他给自己戴上银狐,后退一步,朝她伸出手。
沈梨隔着兔子的眼眶看他。
灯光很暗。
他的轮廓半隐在面具之后,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专注地望着她。
她没有犹豫,将手放进他掌心。
舞池比刚才更加拥挤,光影比刚才更加幽昧。
他的手落在她腰侧。
沈梨将手搭上他肩头。
面具让一切都变得不同。
她熟悉他到闭眼都能描摹轮廓,此刻却像隔着雾看他。
银狐纹遮住了他的眉骨,只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探戈的节奏从音响深处漫上来,不是开场时的热烈奔放,是曲子行进到中段时那种欲说还休的缠绵。
小提琴的弓弦在高音处徘徊,像一个人踌躇着,要不要把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说出口。
袁泊尘迈出第一步。
他的引领安静而笃定。没有花哨的旋转,没有炫技的停顿。他只是带着她,在人群的缝隙里缓缓移动。
她的裙摆在他腿侧轻轻荡开又落回,鞋尖偶尔触到他锃亮的牛津皮鞋边缘,每一次都将将错开,又被他的步伐温柔地带向另一个方向。
他低头,靠近她耳侧。
“我知道你在这里经历过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沈梨指尖微微收紧。
“如果可以,”他的声音在她耳边,“我想亲手擦掉那些让你担惊受怕的回忆。就算擦不掉,能覆盖一点,也可以。”
音乐还在继续,小提琴缠绵,钢琴清冷。
沈梨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终于明白老师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范才韫对她说:“如果那个人,他不能欣赏你在困境中解决问题的智慧和能力,不能分辨什么是正当的策略、什么是卑劣的手段,不能理解你为之付出努力的价值和偶尔不得不做的权衡……沈梨,那是他的眼光和心胸有问题,不是你的。”
她的泪水在面具底下滑落,这一次,不是伤心难过,是释怀和喜悦。
她怕的从来不是赵正龙说的那些。
她怕的是他知道后的反应,她怕他不接住她。
而他此刻站在这里。
隔着面具,隔着舞曲,隔着她独自吞咽的所有不安。
他站在这里,对她说:擦不掉的话,覆盖一点也可以。
他稳稳地接住了那个仓皇失措的沈梨,即使她已经一点一点把自己的伤口缝合好了。
沈梨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他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腕。
“袁泊尘。”
“嗯。”
“那些东西——”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本来也不会让我担惊受怕。”
他低头看她,是倾听的姿态。
“让我担心的是你。”她没有躲他的目光,眼底还有未落的水光,却弯起唇角,“我怕你看到那些东西……会觉得我是另一种人。”
她没有说“哪种人”,他也没有问。
“我确实看到了。”他说。
沈梨唇角的弧度微微僵住。
“不止那段视频,”他继续,语气平静,“还有你在寰科竞标会上的侃侃而谈,你替代Cindy站在我旁边的出色表现,你在新加坡跑前跑后的周到细致……还有今晚,徐圣礼告诉我,贝克尔博士对你的赞不绝口。”
沈梨怔怔地望着他。
“我看到的沈梨,”他说,“是让周政私下跑来跟我说这个人你一定要留的沈梨,是面对各种复杂局面沉着冷静机敏睿智的沈梨,是我……爱到一分一秒都不想你离开我视线的沈梨。”
他微微俯身,隔着银狐的面具,与她额头相抵。
“Baby,你真该看看我的心。它会告诉你,沈梨这个人有多么美好。”
沈梨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原本搭在他腕间的手,慢慢滑进他的掌心。
然后她踮起脚尖。
隔着两层面具,她吻不到他的唇。于是她的额头更紧地抵住他的额,她的呼吸与他的呼吸交缠在那一小片仅属于他们的空气里。
“谢谢你。”她轻轻地说。
她不是玫瑰,是旷野。所幸,他也没有立志做花匠。
袁泊尘懂她的珍贵,这是灵魂的共振。
“袁泊尘。”
“嗯。”
她将脸埋进他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尚未散尽的鼻音:“刚才那首曲子是不是已经放完了?”
他低头看她:“放完了。”
“那我们在这儿站了多久?”
他偏头看了一眼吧台的方向。
周政正面无表情地再要了一杯冰水,徐圣礼正和两位德国工程师比拼谁站得更直。
“大概……”他收回视线,“三首歌。”
沈梨埋在他肩上,轻轻笑了一声。
外面,月色泠泠,灯火如昼。
但这里没有月色,只有他胸腔里那颗为她乱了节拍的心脏,和一首早就放完却还在他们之间久久回荡的“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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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上当
沈梨的提前回来, 不仅解了周政的燃眉之急,还极大地提升了袁泊尘的幸福感。
当然,后者是沈梨逐渐意识到的。
早上, 她打开衣柜, 对着左边那排整齐悬挂的男士衬衫发神。
深灰、浅灰、藏青、白色……她从没注意到他有这么多颜色不一的衬衫。此时, 它们牢牢占据自己的衣柜,将她的羊绒大衣都挤到了角落。
她盯着那排衬衫看了很久。
这算是……同居了吗?
不算吧。
可他为什么早上从她家离开, 晚上又回到她家?
沈梨擦茶几的时候看见他那块百达翡丽, 安静地躺在遥控器旁边。他昨晚洗澡前摘下的, 今早忘记带走。
她拿起那块表,沉甸甸的, 表面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
她想起来, 一开始他只是说太晚了不想回家。再后来, 他的牙刷就出现在她的漱口杯旁边。
然后是剃须刀。
然后是须后水。
然后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她将那枚腕表放回原处,转身拿起购物袋出门买菜。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 菜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她在一个摊位前挑萝卜, 萝卜缨子还带着露水, 水灵灵的。付完钱掏出手机, 熟练地发出一条消息:今晚想吃什么?
发完她才意识到, 她问得如此自然, 仿佛已经经历了几百遍这样的对话。
手机很快震动。
“都可以。”
沈梨盯着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都可以”从来不是都可以,而是代表着“你做的我都喜欢”。
这是袁泊尘的密语, 只有沈梨解得开。
沈梨买完菜回家,一笔一画写菜单。这是她的小癖好,像做手账那样, 把每天的菜单工整地记下来。这样生活才是有画面有味道的,而不是日历上冰冷的数字。
今晚菜单:清炖羊肉,蒜香排骨,酸辣土豆丝,清炒菜心。
沈梨写完端详片刻,拍了一张发过去。
袁泊尘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在开战略研讨会。
投资部总监对着PPT念第四十五页的数据,底下一半人目光涣散。
袁泊尘垂眸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那张手写菜单的照片跳进眼底,清秀又可爱。
他紧绷的下颌线条,肉眼可见地松缓下来。
必须加快进度了。
袁泊尘抬眸看向正在翻页的总监:“第四十五页到五十二页的数据摘要发周政邮箱,现在直接讲结论。”
总监愣了一下,飞快地翻到第五十三页。
会议进程,确实加快了。
沈梨喜欢做饭。
一个职场独立女性说“喜欢做饭”,总容易被贴上什么标签,但她确实喜欢。
喜欢逛菜市场时挑挑拣拣的烟火气,喜欢看着一堆零散的原料,在她的摆弄下,渐渐变成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这是她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厨房里,羊肉已经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萝卜的清香混着肉香慢慢溢出来。
她开始处理排骨,蒜末、生抽、蚝油、一点点糖,抓匀腌制。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是袁泊尘说“七点可以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