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抬起头,额头上红了一片,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我错了,对不起……”
袁泊尘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什么毛病?一激动就往我下巴上撞?”
沈梨委屈巴巴地揉着额头:“我也不是故意的……”
袁泊尘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揉额头。他的手掌温热,力道轻柔,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还疼吗?”
“你下巴疼吗?”
“疼。”
“那我也疼。”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袁泊尘低头,在她红了一块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行了,”他说,“撞了我,今晚你得负责。”
沈梨乖巧地点头:“好,我负责。”
……
两周的时间转眼就过。
端午将至,沈梨订好了和袁泊尘一起回云州的机票。
她决定了,既然避无可避,那就直面暴雨。
袁泊尘有些担忧。他知道,要想和沈梨一辈子在一起,有些事必须面对。即使袁灏宇那块伤疤已经结痂,到了这样的关头,也只能再狠狠撕开一次。
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办公室的氛围格外轻松。
大家的心早就飞了,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假期去哪里玩。有人要去海边,有人要回老家,有人约好了露营烧烤。
沈梨独自坐在办公室,听着外面的热闹,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不是预感,是压在心底的那块石头,越来越沉。
下午五点,同事们陆陆续续离开。
罗涵还特地来跟她打招呼:“我先走了,你还不走?”
“马上就走了,端午安康啊。”
“端午安康。”罗涵笑着挥手,顺手拉上了她办公室的门。
六点,袁泊尘敲响了她的门。
他站在门口,西装已经换成了休闲装。
“可以走了。”
沈梨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跟在他身后。
去机场的路上,沈梨异常沉默。
她不是不想说话,是紧张得说不出话。那些关于父母的想象、关于见面的场景、关于可能发生的冲突,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袁泊尘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力道很稳。
“一切有我。”他说,“你爸妈要生多大的气都可以,但你一定不能说不要我。我知道他们跟你的感情很深,但你也要记得,我同样是非你不可的。”
沈梨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车窗外流过的灯光映得忽明忽暗,轮廓依旧凌厉,眼神却柔软得像水。
她郑重点头。
到了机场,司机帮他们把行李箱从后备厢拿出来。
行李只有一个箱子,回去只有三天,箱子里没装多少衣物,大多数是带给父母的礼物。
袁泊尘接过箱子,正要往里走,手机突然响了。
沈梨下意识看向他的手机屏幕。
心猛地一紧。
那种不好的预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袁泊尘接起电话,听了一句,脸色瞬间变了。
电话那头,是赵凤琼惊慌失措的声音:“泊尘,你爸爸突发心梗,正在送去市一医的路上,你赶紧过来啊!”
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挥下。
沈梨终于知道,这一整天的不安来自哪里。
无论他们怎么计划,该来的总会来。
她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接过袁泊尘手里的行李箱,转头对司机说:“刘叔,赶紧送他去市一院!”
“是!”
袁泊尘看着她,眉头紧锁。
他在权衡,父亲的病情,和沈梨……
沈梨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
“泊尘,”她的声音出奇冷静,“到了这个时候了,孰轻孰重,我分得清。我父母不会对我做什么,但你的父亲情况紧急啊。”
袁泊尘眉头紧锁,他显然不放心沈梨一个人去面对这一切。
“你不要再担心我了,我是你的沈梨啊,我知道该怎么做。你要相信我!”她拉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沈梨催促道:“赶紧去!我希望伯父安然无恙,但如果有什么不测,你想让自己后悔一辈子吗?”
袁泊尘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他伸手,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你先回去,”他说,“不要着急说出一切,等我的消息。”
沈梨点头。
袁泊尘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
轿车一路飞驰,消失在机场高速的夜色里。
沈梨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后,她转过身,拉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步伐急促,快得像要去奔赴一场战争。
……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谢云雁和沈华正准备洗漱睡觉,忽然听到门口有动静。
“这么晚了?云书还来了?”谢云雁披上外套,走向玄关。
门一打开,沈梨风尘仆仆的脸出现在眼前。
“哎呀!”谢云雁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大喊,“老沈,快出来,女儿回来啦!”
她赶紧上前接过沈梨手里的行李箱,嘴上念叨着:“不是说明天回来吗?我和你爸定好了闹钟,准备一早去接你呢!”
沈梨在飞机上一点没睡,此刻站在家门口,看着母亲惊喜的脸和父亲披着外套小跑出来的身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
“妈,给我下碗面吧,”她换了鞋,径直走向客厅的沙发,把自己摔进去,“飞机餐好难吃。”
谢云雁把箱子递给沈华,撸起袖子就往厨房走。
“今晚炖了菌菇汤,我给你下菌菇面!你这孩子,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要是知道你回来,我多少给你留点吃的!”
沈梨蜷缩在沙发上,累得眼皮打架。母亲碎碎念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像是这世上最催眠的背景音。
沈华把箱子送进她卧室,走出来看到女儿半躺在沙发上,一脸倦容。
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瘦了好多。
“阿梨啊,”他轻声问,“工作是不是很辛苦?”
沈梨眼皮掀开一条缝,轻轻“嗯”了一声。
“年轻人拼搏是好事,但也不要太拼了。”沈华说,“爸爸妈妈知道你要强,但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知道吗?”
沈华一向对家里的事情很少发表意见,此刻这几句朴实的话,却让沈梨心里一暖。
“知道了,爸爸。”
过了一会儿,谢云雁端着面出来了。
“快过来吃!”
沈梨动了动,实在懒得起身,伸出手:“妈,你过来拉我一下。”
谢云雁哼了一声,擦干净手,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双手,一把将人拽起来。
“多大了还耍赖?起来吃面,吃完睡觉。”
沈梨借着她的力气起身,走到餐桌前,看到一碗金澄澄的菌菇面——竹荪、羊肚菌、木耳、笋,汤色浓郁,香气扑鼻。
她原本困得睁不开眼,被这一碗面彻底唤醒了。
她吃得很香,谢云雁和沈华就坐在一旁看着她。
沈梨喝了一口面汤,放下碗的时候,抬头对上母亲含笑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母亲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带着不加掩饰的疼爱和满足。就像高中时候,她下了晚自习回家,母亲也是这样坐在餐桌旁,看着她吃夜宵,眼里盛满了这样的笑意。
可是她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坐在家里,吃一碗母亲煮的面了。
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神经,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滴进汤碗里。
谢云雁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她脸色都变了,“阿妹,你说话啊,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沈华也急了:“阿梨,有什么事跟爸妈说说,别一个人扛着。”
沈梨遇到的事情太多了,让她委屈的事情也太多了。
此行回家,坦白就是其中一件。
但这眼泪不是为了“坦白”而流的,是为了那回不去的童年、少年、青年,是为了她和父母之间,原来只剩下逢年过节的几天相聚。
她刚刚抬头看到母亲的笑眼,像极了从前每个晚自习归来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