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雁盯着她,眼神复杂。
“妈,我的男朋友叫袁泊尘,是我的顶头上司。”
回家之前,她把戒指摘了。所以她没说未婚夫,只说男朋友。
谢云雁明显被搞糊涂了。
“你谈恋爱就谈恋爱,为什么要骗我?”她语气里带着困惑,还没有怒气,“你男朋友是周政也好,是什么袁泊尘也好,妈妈都不会挑剔你的男朋友。”
沈梨咬住下唇。
时过境迁,母亲联想不到那个名字,也是正常的。
“他……”她艰难地开口,“是袁灏宇的哥哥。”
谢云雁的脸色,瞬间煞白。
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她整个人定在那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妈,过去我们都误会袁灏宇了。”沈梨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他没有抛弃我小姨……”
“没有抛弃?”谢云雁突然尖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得像要撕裂什么,“谢鸢都快十二岁了,这叫什么没有抛弃!沈梨,你找谁不好,非要找他们家——我对你太失望了!”
失望。
那个词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沈梨心口。
她这小半生,都在寻求谢云雁的认可。
考好了想让她高兴,考砸了怕她失望。
她是谢云雁的全部希望啊,她怎么能让一心一意为她付出的母亲失望?
她的阿喀琉斯之踵,就在这里。
就如同她曾经害怕袁泊尘对她失望一样。她害怕所有她在乎的人,对她失望。
但是沈梨,你必须直面你的弱点。
为自己,为袁泊尘,也为那个从未谋面的袁灏宇。
她没有退却,没有躲闪。她看着谢云雁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妈妈,袁灏宇早就死了。”
谢云雁的怒气凝固在脸上。
“和我小姨分别的那一年,他就意外身故了。”沈梨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下去,“他为了急着回来见小姨,从楼上摔了下来。”
沈梨的话,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谢云雁猛地后退两步,像是被什么击中。
她的脑海里闪过许多年前的画面,谢云书抱着她哭,哭得撕心裂肺。
“姐,怎么办啊,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时候,只是少女失恋的绝望。
原来,是永别了。
“你在骗我?”谢云雁的声音发颤,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逼过来。
沈梨怔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看着母亲,面色黯然。
“我也希望是我在撒谎。”她哽咽着说,“那么小姨这辈子还能见他一面。即使我和袁泊尘的路再难走,我也希望袁灏宇活着,不活在小姨的心里,就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上。”
谢云雁最后的希望,被这句话击穿了。
她恼怒了大半生的人,恨了大半生的人,原来早就化成一堆白骨。
她扶着墙,腿软得像站不住。
“你小姨……”她嘴唇哆嗦着,“她会受不了的……”
沈梨上前扶住她:“妈,你先坐下。”
谢云雁被她扶着坐到餐厅椅子上。她佝偻着背,一瞬间老了十岁。
当年护着谢云书、替她离婚养女的那个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枯叶。
沈梨蹲在她面前,满脸是泪。
“妈妈,小姨要是知道了,肯定心碎了。”
谢云雁抬起手,掌心盖在她头顶。
那只手,曾经无数次这样抚过她的头。小时候发烧时、考试考好时、受了委屈时……都是这只手。
“你偏偏,”谢云雁的声音沙哑,“偏偏要找他们家的人。”
沈梨的脸又白了几分。
是啊。
如果她不和袁泊尘相爱,即使袁灏宇已经死了,他还能活在谢云书心里。
那是一个永远不会被戳破的梦,一个可以永远等下去的念想。
是她亲手撕开了这道伤疤。
她伏在母亲膝上,无声地流泪。
过了很久,谢云雁开口了。
“告诉她吧。”
沈梨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
“真的可以说吗?”
“不说,她永远都在等。”谢云雁叹了口气,那叹息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她不肯给自己重新幸福的机会,何尝不是在盼着有一天他还能回来找她们母女呢?这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就是等待。”
沈梨低头,眼泪砸在地板上。
“还有你。”谢云雁的声音恢复了点力气,“我不知道你怎么搞的,非要编出谎话来骗我。”
沈梨不敢吭声。
“我不是顽固不化的父母。”谢云雁说,“从小到大,什么事情你没有自己做主?你要嫁给谁、不嫁给谁,难道我能按着你的头决定?”
沈梨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
“你从小就这样。”谢云雁的声音里带着疲惫,“知道自己做错了就不吭声。但心里是不服的,对吗?”
沈梨咬住唇。
原来母亲把她看得这么清楚。
“母女一场,你也太让我失望了。”谢云雁拂开她的手,站起身。
门一响,她走了。
沈梨跪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移进来,又移出去。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膝盖开始发麻,从麻到痛,从痛到失去知觉。
她像是感知不到时间,感知不到身体,除了呼吸,就是一尊没有表情的佛像。
手机在卧室里响了,那持续不断的铃声终于把她拉回现实。
她扶着墙站起来,腿已经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猜到那可能是袁泊尘,咬着牙,一步步挪进卧室。
“喂?”她努力调整声音,不想让他听出异常。
袁泊尘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Baby,我父亲醒过来了,他脱离危险了。”
沈梨长舒一口气,眼泪又涌上来。
“太好了……”
“他现在还很虚弱,需要我和母亲守着。”袁泊尘的声音里带着歉意,还有一丝她熟悉的温柔,“我暂时来不了云州了。刚让周政买了一些礼品送到你家,你要是在家,就接收一下。”
他顿了顿,问:“之前带回去的礼物,都送出去了吗?”
沈梨愣了一下。
她忘了。
袁泊尘没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这次是我不好。”
“别这样说。”沈梨的声音哽了一下,“在家人最需要的时候守在他们身边,是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做的。袁泊尘,我很喜欢这样的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他终于笑了,很轻,但她听出来了。
挂了电话,沈梨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倒在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柔软的被子裹着她,像是唯一的保护。
睡梦中,她开始忽冷忽热。
一会儿像被丢进冰窖,冷得发抖。一会儿又像被架在火上烤,浑身滚烫。
她知道自己又发烧了。
迷糊中,母亲的斥责还在耳边回响,可更多的,是一些别的画面。
那个夏天,她高烧不退,母亲冒着三十多度的烈日,背着她一路跑到诊所。
“你家这孩子怎么老是发烧啊!”诊所的医生嗔怪谢云雁,“你这个当妈的怎么回事,孩子三天两头发烧,你到底喂她吃什么了?”
谢云雁没有辩解,只是连连道歉:“医生您再看看,孩子再烧就烧坏了……”
沈梨的泪浸湿了枕巾。
她想,自己真矫情。
因为疏解不了母亲对自己的期望,就怨怪她给自己的压力太大。可哪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不是寄予厚望呢?
她失意的时候,考砸的时候,与梦想的工作擦肩而过的时候,不都是母亲在替她托底吗?
沈梨想,我真是个坏蛋啊。
沈华十点到家,发现屋里黑黢黢的,一盏灯都没开。
他以为妻子带女儿下馆子去了,没在意,在客厅打开电视看起来。
看到十一点,还是不见人影。
他这才给谢云雁打电话。
谢云雁在外面走了一下午加一晚上,走累了就歇一歇,歇好了又继续走。
她走过这座城的每一条街,发现很多地方都有沈梨的影子。
中山四路,沈梨的小学。她爱在校门口买糍粑吃,每次吃完就不吃饭,说什么都不听。
为了不让她乱吃东西,谢云雁只好把零花钱砍半。可砍半也没用,她还是会攒钱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