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你找到她了?那孩子呢?那孩子在哪里?”
“在云州。”袁泊尘说,“和她的母亲在一起。”
袁立勋的眼眶红了,他看着儿子,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爸,”袁泊尘站起来,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她叫谢鸢。鸢,是风筝的那个鸢。长得和灏宇很像。”
袁立勋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别过头去,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但那眼泪止不住,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
袁泊尘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
过了很久,袁立勋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她知道吗?知道灏宇已经不在了?”
“知道了。”袁泊尘说,“我告诉她了。”
袁立勋闭上眼睛,他想起小儿子离开时,那张年轻的、充满不甘的脸。
“我想见见她。”他说,“我想见见我的孙女。”
“会的。”袁泊尘说,“等她母亲缓过来,你们会相见的。”
袁立勋点点头,没再说话。
……
沈梨在一楼的咖啡厅坐了很久。
她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穿着病号服出来放风的病人。
她想起刚才病房里那一幕。她知道,楼上那对父子,正在经历一场艰难的对话。
此时,她的手机响了,将她从思虑中拽了出来。
是罗涵。
“沈梨,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帮我看一个方案!”罗涵的声音里带着急切,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我现在手边没有电脑,”沈梨说,“你很急吗?”
“你在哪里?我带着电脑来找你!”
沈梨给她报了地址。
市一院离天工集团不远,开车也就十几分钟。
罗涵来得很快,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汗。
“谢天谢地,”她一屁股坐到沈梨对面的沙发上,“你离我还算近。”
沈梨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怎么了?今天不是周五吗,你还要加班?”
“是啊!”罗涵把电脑从包里掏出来,打开,推到沈梨面前,“廖主任给我安排了一个接待欢迎会的方案,我到现在还没定稿。大致的流程我和他对过了,就是不够细致。你搞接待比较多,求你指点我一下。”
沈梨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仔细看起来。
这是美国一个商务代表团的接待方案。代表团人多,层级复杂,从住宿到交通,从会务到餐饮,每一项都有讲究。光是如何安排车辆、如何分配房间,里面都有不少学问。
沈梨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开始和她一条条对。
罗涵刚到秘书办不久,廖主任亲自带她。
但廖主任一天琐事太多,哪有时间手把手教。如果她拿着这样的成品去交差,十有八九要被骂得狗血淋头。
秘书办的人有些排外,罗涵只有求助沈梨。
好在,沈梨是靠得住的。
咖啡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窗外是京州盛夏的午后,阳光毒辣,蝉鸣震天。
窗内却是另一个世界。
两个女人对坐,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们身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
沈梨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偶尔停下来,指着某处说些什么。罗涵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两人那样的专注,那样的投入,让人不忍打扰。
薄钰站在一旁,看了很久。
他刚下了一台手术,换好衣服准备回家。路过咖啡厅的时候,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在和对面的人说话,偶尔笑一下,眉眼弯弯的,像窗外的阳光一样亮。
薄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过表白,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现在,不用找了。
他看到了她左手上的戒指。
那戒指不大,细细的一圈,上面镶着碎钻,在阳光下闪着低调的光。它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像一个无可辩驳的宣告。
薄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不是疼,是空的。
他站在那里,终究还是抵抗不住诱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沈梨。”
沈梨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薄钰?”她站起来,“大医生,怎么有空来喝咖啡?”
薄钰走到她面前。
他瘦了很多,瘦了之后整个人显得精神了,眉眼间的少年气褪去,多了几分成年人的锋芒。
“该我问你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是周五吗?”
沈梨笑着转身,介绍道:“这是我的同事,罗涵。罗涵,这是我的同学兼朋友,薄钰,也是这里的医生。”
罗涵站起来,和薄钰简单打了个招呼,然后又坐回去,继续埋头看电脑。
“我们正在借你们的咖啡厅加班呢。”沈梨说。
“怎么会在这里加班?”
“家里人在住院,”沈梨笑了笑,“最近来得挺频繁的。”
薄钰立马问道:“严重吗?”
沈梨说:“还好,快要出院了。”
薄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你结婚了吗?”他问。
沈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笑了。
“只是订婚,”她说,“离结婚还早着呢。”
只是订婚。
可薄钰的心,彻底空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出局了。但知道是一回事,这样清晰地感受到“绝无可能”,是另一回事。
那枚戒指,像一个小小的句号,把他所有的念想都画上了终点。
“祝你幸福啊。”他笑着说。
沈梨也笑:“谢谢。”
薄钰看了看时间:“我得走了,下一台手术快开始了。”
“再见。”
“再见。”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很直,直得都有些僵硬了。
沈梨看着他离开,然后坐回沙发里。
罗涵盯着电脑,想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我既然当着你的面说了,”沈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就不担心你会知道。”
罗涵缓缓抬起头:“是……董事长吗?”
沈梨看着她,笑了。
“你是猜到的,还是赵正龙告诉你的?”
“赵正龙,”罗涵沉默了一秒,“分手前他跟我说的。”
沈梨挑眉。
“他说自己得罪了董事长,知道我和你关系不错,想找我帮他求情。”罗涵顿了顿,“我听说他在北极?”
“不知道是哪个极。”沈梨耸了耸肩,“人总要为自己的口无遮拦付出代价。”
罗涵点点头。
沈梨哼了一声:“还好你们分手了,否则今天这方案我也不会替你改了。”
罗涵说:“可是改方案的时候你也没问我啊。可见,分不分,你都会帮我的。”
“啊……”沈梨被她说中了,有点不好意思,“被你看穿了。”
罗涵捧着脸,盯着沈梨看。
那目光太专注,沈梨被看得有些发毛。
“你不会也认为我是靠美色上位的吧?”她问。
罗涵摇摇头:“你听过那句话吗?美貌单出是死局,但美貌加上任何一项技能,都是绝杀。”
她顿了顿。
“在你身上,我才知道,什么叫‘漂亮只是你众多优点中最不值得一提的一个’。”
沈梨愣住了。
她看着罗涵,那张总是清冷疏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认真。
“你不必担心别人说你是靠什么上位的。”罗涵说,“认可你的人,会对你全肯定。有意挑剔你的人,会对你全盘否定。”
沈梨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是那个“高攀了袁泊尘”的念头,是那个“我不够好”的声音。
对啊,她就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