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银的表盘,不是冷冰冰的银白,而是一种像月光洒在湖面上的一点点暖调的银。
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十二个细细的金属刻度。
表圈上镶嵌着一圈碎钻,每一颗都不大,但切割极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柔和的光芒,像一圈凝固的星尘。表带柔软,带着一种哑光的光泽,上面有一行极小的烫金字母,是沈梨的英文名——Lily。
她知道这个牌子的表,最便宜的也要好几万。她这一只加了一圈钻石,更是造价不菲。
袁泊尘从盒子里拿起那只表,牵起她的左手。
他把她的手掌翻过来,手腕朝上,把表带绕过她的手腕,扣好。
月光银的表盘贴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凉凉的,过了一会儿就染上了她的体温,变得温润起来。
沈梨抬起手腕,在灯光下转了转。
她的手腕本来就好看,纤细,白皙,腕骨的弧度恰到好处。配上这只月光银的表,简直是相得益彰。
她好喜欢,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赵凤琼在旁边看着,满眼笑意。
袁立勋一边摇头笑一边拉开椅子坐下,嘴里念叨着“年轻啊”。
家长在场,但沈梨还是热情地表达了。
她踮起脚尖,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他的脸颊。
袁泊尘的手落在她的腰上,微微收紧。他没有说什么,但他的掌心贴着她腰侧的曲线,轻轻拍了拍。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收到了。
赵凤琼看着这两个人,眼睛里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大家入座,菜还没上,闲话家常。
赵凤琼问沈梨复工第一天感觉怎么样,沈梨说廖主任给她分了好多活,忙得脚不沾地。
沈梨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袁泊尘。
“我出去接一下。”她说。
袁泊尘点了点头。
沈梨拿着手机走出了包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赵凤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袁泊尘脸上。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她的语气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袁泊尘靠在椅背上:“不急,沈梨还小。”
“沈梨还小,但是你不小了呀。你不抓紧点,媳妇儿飞走了怎么办?”
袁泊尘笑了一下。
他有十足的把握媳妇儿不会飞走,沈梨那个人,认定了就是认定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认真地承诺:“我知道了,会把结婚列入日程的。”
赵凤琼这才满意了。
袁立勋看了看门口的方向,问了一句:“沈梨出去接谁的电话?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沈梨站在门口,她的表情和出去之前不太一样。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袁泊尘。
袁泊尘似有所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沈梨侧开身,让出了身后的两个人。
谢云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淡淡的妆。
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眼神是笃定从容的,像是做好了所有的准备,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才站在了这里。
她的手里牵着一个女孩儿。
小女孩儿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上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她歪着脑袋打量里面的人,最后落在沈梨身上,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赵凤琼当即站了起来。
她双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很大。
她的嘴唇在发抖,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看着那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儿,看着那张圆圆的小脸,那双大大的眼睛,那两排又长又翘的睫毛——
她太像了。
她和灏宇太像了。眉眼像,鼻梁像,连歪着头打量人的那个神态都一模一样。
“天呐……”赵凤琼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谢云书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今天在聚餐,打扰了。”
赵凤琼说不出话。她只是摇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语言都被眼泪淹没了。
谢鸢探出头来看,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袁泊尘身上。
她认出了他。
谢鸢松开谢云书的手,小跑着跑向袁泊尘,红色的裙摆在她身后飘起来。
“伯伯!你也在啊!”她仰着头看他,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那种清脆。
袁泊尘弯腰,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
“阿鸢长高了。”。
谢鸢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咯咯地笑了,然后转过身,开始好奇地看着房间里的其他人。
赵凤琼终于从震惊中缓了过来,她放下捂在嘴上的手,她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谢鸢,像是怕一眨眼,这个孩子就会从眼前消失。
沈梨走过去,拉着谢鸢的手,引导她走到赵凤琼的面前。
“刚刚妈妈说了,”沈梨的声音很轻柔,“你应该叫她什么?”
谢鸢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哭泣的女士。
她看起来雍容华贵,但此刻她在谢鸢面前,眼泪不停地流,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一点也不雍容华贵。
谢鸢没有怯场,她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
“奶奶好!”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是怕对方听不见,“我是谢鸢!”
赵凤琼哭出了声。
她蹲下来,一把将谢鸢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谢鸢的小脸被压在她的肩膀上,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眨巴着。
谢鸢没有挣扎,也没有害怕,她只是安静地待在赵凤琼的怀里。
袁立勋也走了过来,他走到谢鸢身边,低下头看着她。
谢鸢从赵凤琼的肩膀上探出头来,看到了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
他的眼睛是红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双走了一道鬼门关都没有害怕过的手,此刻居然在抖。
谢鸢给他挥了挥手,意思是“我打过招呼啦,但是现在有点情况要处理”。
袁立勋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小女孩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云书看着这一切,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梨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地。
沈梨走过去,揽住了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无声的支撑。
“不好意思啊阿鸢,”赵凤琼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在努力恢复正常了,“奶奶太高兴了,高兴得忍不住哭。”
谢鸢点了点头:“没关系。”
原本是庆祝沈梨回归职场的晚餐,因为谢云书母女的到来,变成了一场认亲大会。
但这样的变化,受到了所有人的欢迎。
服务员重新摆了一轮餐具,加了两个位子,菜也重新点了一轮。
谢鸢是一个很大方的小女孩儿。她虽然有点害羞,但谢云书再三交代过她,这是爷爷奶奶,她可以去亲近他们的,就像是去亲近姨婆们一样。
所以她叫“奶奶”的时候声音很大,叫“爷爷”的时候声音也很大,吃排骨的时候啃得满嘴是油,啃完了还举起骨头冲沈梨晃了晃,意思是“你看我啃得多干净”。
沈梨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赵凤琼哭得眼睛都肿了,但她舍不得去卫生间补妆,舍不得离开谢鸢哪怕一秒钟。
过了好一会儿,赵凤琼看着谢云书,目光里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
“云书,我非常理解你对我们的感受。我和老袁想认阿鸢,不是想切断你和阿鸢的母女情分。我们只是想见一见灏宇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稳住了,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因为我和老袁曾经拆散你们而不喜欢我们,我们完全可以接受,也并不强求你的原谅。但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请求你,让我们每个月都见一次阿鸢,好吗?”
言辞恳切,情真意切。
谢云书抬起头,她的表情很平静。
“我在家里已经决定了,阿鸢小学毕业以后,我想带她来京州生活。到时候,应该有很多需要你们帮忙照顾阿鸢的地方。”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沈梨第一个反应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