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琦其实压根没看进去几行,那些专业术语和产业分析让他觉得乏味。他手指在纸面上随意点着,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提意见”。
“你当真不是袁泊尘的女朋友?”
“我很好奇你到底怎么引起他关注的?他喜欢喝威士忌不加冰,你知道吗?”
“对了,你会打斯诺克吗?看着像是会打的样子。”
沈梨维持着脸上标准的职业微笑,握着笔的指尖却微微用力。她恨不得把手里这支金属外壳的签字笔直接戳进程琦那满是八卦念头的脑袋里。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过了一会儿,Cindy拿着签好的文件出来了。程琦见状,立刻将稿子塞回沈梨手里,语气轻快:“看完了,思路清晰,数据扎实,不错!快去交吧,别让你们董事长等急了。”
沈梨如蒙大赦,立刻把握时机,敲响董事长的办公室大门。程琦大摇大摆地跟在她身后,丝毫没有要避嫌的意思。
Cindy看着那扇门在两人身后关上,转身,正好对上不远处倚着墙端着咖啡的Jessica的目光。
Jessica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意有所指地低声道:“Cindy姐,我说你要有点危机意识,没说错吧?这才来多久,就有后台撑腰了哦。”
秘书办谁不知道程琦和袁泊尘的关系,她们这些人看似和他熟稔,可也没有人得到过他的青睐啊?凭什么沈梨一来就捷足先登。
Cindy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瞥了Jessica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自己的独立小间。
办公室内,沈梨正在向袁泊尘汇报最终的修改思路和重点调整处。
袁泊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光滑的桌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神情是一贯的深邃难测,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听取汇报。
程琦自顾自地在会客沙发上坐下,跷起腿,听着两人一板一眼、专业十足的对话,心里那点怀疑又开始动摇。这听起来,分明就是再正常不过的、清清白白的上下级工作交流啊。
无趣。
可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程琦眼珠一转,等沈梨汇报完毕,办公室出现短暂安静的间隙时,他忽然笑着插话,旧事重提:“沈梨,我刚才问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到底会不会打斯诺克啊?”
沈梨幽幽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清楚地写着“没完了是吧”。
袁泊尘也抬起了眼,目光先落在程琦带笑的脸上,又移向沈梨微微蹙起的眉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程琦精准地捕捉到了袁泊尘那一闪而逝的神情,有底了。
他笑容扩大,语气更加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下班我请你啊,我知道个地方,台子不错,酒也好。”
沈梨在咖啡厅可以干脆拒绝,但此刻在袁泊尘面前,她却有些迟疑了。直接驳程琦的面子似乎不妥,毕竟他是袁泊尘的朋友,可答应又绝非她所愿。
这一迟疑,看在袁泊尘眼里,却成了默认应约。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带着冷硬的质感:“你爱约谁约谁,别拉着我的人陪你瞎玩。天工是做芯片的,不是搞公关陪玩的,你搞清楚。”
程琦见袁泊尘明显不悦,反而更来劲了,像是终于找到了验证猜想的突破口。他笑着,抛出了一个让沈梨无法再轻易拒绝的理由:“哎,泊尘,别这么严肃嘛。沈梨,李皓明是你师兄吧?清大计算机学院的高材生。巧了,他是我师弟。怎么,不给你师兄的师兄一个面子?”
沈梨蓦然一怔,李皓明?他们居然是师兄弟的关系?
李皓明为沈梨做的着实有点多,不算一开始招揽的恩情,就看前些日子他知道沈梨被钱万平欺负了,特意从云州飞来为她撑场子,还带着她上下打点认识人,这份人情她确实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偿还。
程琦看着她瞬间变换的神色,知道自己有戏了,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沈梨余光能感觉到袁泊尘投来的视线,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和一丝她看不懂的冷意。
几秒挣扎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却清晰:“好,谢谢程先生邀请。”
程琦满意地笑了。
袁泊尘的脸色却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积聚的阴云。他不再看程琦,目光扫过沈梨平静无波的脸,下颚线绷得有些紧。
喝酒,抽烟,现在还要玩斯诺克……
“沈梨,你属变色龙的?”袁泊尘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后槽牙磨出来的。
程琦得意至极,仿佛终于揪住了袁泊尘的小辫子,笑得开怀:“你也来啊!我的酒,你也可以喝。放心,招待你,肯定是最好的威士忌。”
袁泊尘冷硬拒绝:“不必。我没你们这么闲。”
沈梨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被老板当面说“闲”,这下属还能要吗?她的目光下意识投向程琦。
后者耸耸肩,一脸无辜:“他是你老板,又不是我的。看我干嘛?”
“我的办公室不是茶室,要聊出去聊。”袁泊尘的声音彻底冷下来,
交头接耳的两人被一并下了逐客令。
出了门,程琦笑容满面:“我让司机准时来接你下班,记得啊。”
沈梨郁闷地瞪着他,眼神里满是控诉。
程琦侧过身,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诱哄和笃定:“放心,他晚上肯定会来。他只要在场,就没人能说你贪玩了,对吧?老板在的地方,都是工作场合。没让他给你算加班费,咱们已经够仁义了。”
“谁贪玩了……”沈梨小声驳斥,底气却不足。
“我,我贪玩,行了吧?”程琦从善如流,挥挥手,潇洒离开,“晚上见,不准不来啊。”
沈梨望着他的背影,满面愁容。想着要还师兄的人情,却好像直接把董事长得罪了。师兄当初是为了让她留在总部才千里迢迢飞来……这下好了,前程未卜。
如果李皓明知道,大概会骂她:“你傻啊?不能当面拒绝,不能私下再约吗?”
可惜,悔之晚矣。
-----------------------
作者有话说:在程琦的眼里:兄弟,我在助攻。
在袁泊尘的眼里:兄弟,我在撬墙脚。
第36章 过火
临近下班, 内线电话响起。
沈梨接起来,对面是袁泊尘平静无波的声音:“进来一下。”
她放下手头收尾的工作,拿起桌子上的笔记本和笔叩门进去。
袁泊尘的面前摆放着她下午改好的材料, 此时上面已经做了不少的笔记, 看起来是有新的变动。注意到沈梨进来, 他抬起头,将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发言稿推到了她的面前。
“关于发言稿, 我有几点新的想法需要补充进去。”
“好的。”沈梨双手接过。
可是她并没有急着离开, 而是站在原处, 迅速而专注地翻阅起那些新增的批注。新的内容涉及更前沿的技术路径和更宏观的产业政策研判,理解门槛不低, 她飞快地做了一番理解。
片刻后, 她抬起眼, 目光清亮而直接:“袁董,关于您提到的异构计算与存算一体结合可能面临的标准化困境这一点,是指国际标准组织目前的博弈僵局, 还是更偏重国内产业链上下游协同的技术壁垒?”
她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里, 将供应链韧性提升到技术主权层面论述, 是否需要加入近期欧盟《芯片法案》的最新修订内容作为佐证?我注意到草案中对第三方补贴的审查条款有了新变化。”
袁泊尘深邃的眼眸里, 极快地掠过一丝肯定的光。
如果是Cindy, 或者秘书办其他任何人, 此刻大概率会恭敬地说一句“好的袁董,我马上研究修改”,然后退出去自己消化, 遇到难点要么求助周政,要么等到下次汇报时再谨慎提出。那是更安全、更符合层级习惯的做法。
但沈梨没有。她像一个不容许信息有任何模糊地带的工程师,抓住一切机会, 在现场就要把图纸彻底看懂、吃透。她不怕提问,不怕暴露自己暂时的“不懂”,目标异常清晰——她要完全、精准地掌握他的全部构想。
在沈梨的视角,这是最有效的沟通方式,当面问清楚,胜过私下自己辗转反侧地琢磨。
袁泊尘开始重视并且解答她的疑问,两人就几个关键点进行了简短高效的交流,沈梨不时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明白了。”最后,她合上本子,脸上带着陷入思考的专注神情,“我会整合进去,明天中午前交给您。”
“嗯。”袁泊尘应了一声,看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不禁想道:明天上午?那她今晚,还会去程琦那个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