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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沈梨的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果然是程琦带笑的声音:“沈梨,司机已经到天工楼下车库了,车牌号我已经发给你了,你直接下到车库就行。”
沈梨看了一眼时间,匆匆收拾好东西下楼。她没想要放鸽子,既然答应了她就一定会去。
负一层车库灯光冷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漆味。 她正拿出手机核对程琦发来的车牌,一束强烈的车灯突然从侧面打来,刺得她眯眼侧头。
黑色迈巴赫像一道沉默的暗影,缓缓滑停在她面前。
副驾车窗降下,司机熟悉的脸露出来,笑容得体:“沈小姐,请上车。”
沈梨下意识朝后座看去,车窗半降,袁泊尘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疏冷。
她心头一跳,不敢多耽搁,更不便在电梯口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僵持,迅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内弥漫着熟悉的清洌香气,沈梨浑身拉响警报,微微侧身,语气恭敬:“董事长,您是有事要吩咐吗?”
袁泊尘闻言,缓缓从手机上抬起视线,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不是要去参加程琦的聚会?”
“是,程先生说安排了车来接……”沈梨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窜进脑海——程琦所谓的“安排车”,该不会就是……眼前这辆吧?
她手忙脚乱地重新点开手机,看向程琦发来的车牌信息。
京A08001。
果然。
沈梨瞬间感到一阵无语问苍天,连回头再看一眼袁泊尘的勇气都没了。她现在应该在办公室抓紧修改发言稿,明天上午就要交差……结果却坐在老板的车上,去赴一个怎么看都像是“不务正业”的聚会。
程琦,你真是害人不浅!
“沈小姐,安全带。”司机温和地提醒。
沈梨又是一阵忙乱。
整个行程,她正襟危坐,目视前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根本不敢去揣测身后袁泊尘此刻的脸色。
车程不算远,在晚高峰行驶了半个小时之后,停在一处私人俱乐部前。
车刚停稳,沈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下车,快步绕到另一侧,为袁泊尘拉开了车门。这是她作为秘书的职责,因为看到周政做过无数次。
袁泊尘下车,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以后不用这样。”
沈梨愣了一下,有点困惑:“可是……周秘他每次都……”
“他是男的。”袁泊尘打断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梨更疑惑了,开车门还分男女?这难道是某种她不懂的职场礼仪或忌讳?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费解,让袁泊尘胸口莫名一堵。
她根本就没明白他的意思,说不定还在心里给他扣上一顶“重男轻女”的帽子。
他不再解释,转身大步朝里走去,沈梨连忙跟上。
在这里,袁泊尘就是一张最高级别的通行证,所经之处,服务人员无不躬身问候,态度恭敬至极。沈梨紧跟在他身后半步,也沾光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众星拱月”。她暗自感叹,有钱有势的世界,是看不见服务人员的鼻孔的。
程琦包下了一个宽敞无比的多功能厅,与其说是包间,不如说是个小型游乐场。斯诺克球台、射箭靶道、各种桌游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设备专业的调酒吧台。
沈梨刚露面,手里就被塞进一杯剔透的琥珀色液体。
程琦笑容灿烂:“欢迎酒,特调tequila,外面绝对喝不到。”
沈梨低头轻嗅,香气复杂浓郁,但酒精的凛冽感也直冲鼻腔,预估度数不低于五十。程琦给的酒,是仙酿还是穿肠毒药,此刻都已不容退缩。她面色平静地抿了一口,细细品味,仿佛真能尝出什么优劣来。事实上,她只是做做样子,毕竟她可没机会喝这么好的酒。
不远处,袁泊尘正被几个朋友围住寒暄,目光不经意瞥过来,正好看见沈梨手中那杯酒已经见了底。他眉头微蹙,走向程琦:“你给她喝这么烈的?”
程琦一脸无辜:“这不是你平时爱喝的那款?我特意让人调的。这一杯成本就好几千,招待贵客的规格,还不够周到?”
沈梨用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喝下去的只是白水。
袁泊尘觉得额角青筋跳了跳,想问问沈梨的脑子里除了工作,到底还装了些什么?
“挺好喝的。”沈梨朝袁泊尘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喝傻了……袁泊尘下了结论。他冷着脸转身走开,因为他看穿了程琦的把戏。自己越在意,程琦就越起劲。
沈梨没忘记来这儿的目的,主动问程琦:“不是要打斯诺克吗?”
“不急。”程琦却笑着拉过她的胳膊,带她去认识今晚的其他朋友。一圈下来,几乎每个人都笑着与她碰杯。沈梨还没摸到球杆,胃里已经沉甸甸地装了好几杯冰冷烈酒。
袁泊尘坐在远处的沙发上,似乎正与友人认真谈事,目光再未投向这边。沈梨开始还能应付,但是酒量再好,这烈酒入喉的滋味还是不好受的,她想要寻求袁泊尘的帮助,但他似乎跟人聊得很认真,不再往这边看。她心里那点微弱地希望他能解围的期待,渐渐熄灭了。
哎,指望老板帮忙挡酒,简直是倒反天罡。
终于,众人围到了斯诺克球台边。
程琦宣布自由组队打对抗赛。最后,程琦和一位叫许梦的明艳女郎一队,沈梨则和一位打扮休闲、神情慵懒的周野分到了一队。
规则简单,清台计分。
比赛开始,沈梨的水平……惨不忍睹。出杆姿势略显僵硬,力道控制生疏,对母球走位几乎毫无概念。最简单的直线球都差点失误,更别提需要加塞或借力的球。她打得谨慎又笨拙,像个第一次摸球杆的纯新手。
周野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扶额,大声抗议:“程琦!你坑我!这叫会打?!”
反观程琦那队的许梦,姿态优雅流畅,出杆果断精准,走位计算清晰,一看便是此中高手。十个沈梨绑在一起,恐怕也不是她的对手。
比赛毫无悬念地迅速结束。
沈梨歉然地对周野笑了笑:“不好意思,拖累你了。”
周野耸耸肩,话语直白得不留情面:“程琦跟我说你打得不错,我才答应和你一组的。没想到……”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梨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和黑色半裙,“你真的很菜。”
沈梨先是被强行要求来应约,然后一进来就被塞了一肚子的冷酒,现在输了比赛还要被人骑脸输出,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她脸上的歉意淡去,语气平静地回敬:“程琦说的你找程琦,我可没说过。”
周野被她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一下,这才收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正眼仔细地看向沈梨。
灯光从斯诺克球台顶部倾泻下来,将她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眼前这女人额头饱满,鼻梁高挺秀气,能称得上一句美人。此时她的脸冷了下来,更添了几分疏离和清冷。明明是穿着最普通的办公室装束,白色丝质衬衫,黑色的及膝铅笔裙,但忽然生出了一股不可接近的气场。
周野忽然觉得,程琦这次,可能真的看走眼了。这女人,绝不是他们惯常圈子里那种可以随意拿捏、点缀场子的“玩伴”。
这时,程琦笑着拍手,服务生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整齐排列着八杯清澈的龙舌兰。
“老规矩,输家惩罚。”程琦笑得像只狐狸,“两种喝法。第一种,这八杯,你俩分。第二种,喝一杯交杯酒,抵掉所有。”
许梦走过来亲昵地搂住沈梨的肩膀,在她耳边用夸张的语气说:“宝贝,选交杯吧!又不是舌吻,怕什么?”
沈梨并不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何况是来自一个陌生的女人。她微微地侧开身,看向程琦:“程先生,事先可没说输了有惩罚,更没提规则。这算不算赛事黑箱?”
程琦摊手,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这儿一直这规矩,人人都遵守。可不是专门为你定的。”他看向周野,“周少,你说是不是?”
周野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点头。
八杯龙舌兰,就算一人四杯,也够受的。
既然是老规矩,队友周野也同意,那沈梨就不能再拒绝了。她看向周野,眼神带着询问。
周野却挑眉:“我水平跟程琦差不多,今天纯粹是被你拖累才输的。一人一半……不太公平吧?”
沈梨几乎要气笑了,她没想到在袁泊尘的交际圈里,还能遇到如此厚颜推诿的人,简直连十岁的小孩子都不如。
她真的笑了出来,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带着清晰讽意的嗤笑,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听了个清楚。
“行。”她点点头,对周野说,“那你站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