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道了谢,上了车赶紧用手机叫车。
保安给她报了别墅区的定位,这一片是著名的顶级豪宅区,快车无人接单,拼车更是妄想。她看着屏幕上三位数的“专车”预估价格,心疼得抽了口气,还是咬牙确认了订单。
这一趟车资,花掉整整一百块。
十一点半,抵达公司楼下,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闪进一楼的卫生间。
躲在隔间里,她从包里翻出简单的化妆品,快速给自己上了一层淡妆。她不能素颜出现在办公室,那不符合她一贯的形象,更会引来无数不必要的猜测和窥探。
十分钟后,镜子里的人恢复了往日的清爽得体。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若无其事地刷卡上楼。
正值午餐时间,办公区人来人往,无人注意到她迟来的身影。
秘书办只剩下张粒粒一个人,戴着耳机边看视频边吃麻辣烫,见她进来,也只是挥了挥筷子算是打招呼。
沈梨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笔记本电脑,找到昨晚那份发言稿文档。对于自己醉酒后可能做出的“修改”,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甚至预备要推倒重来。
然而,当文档加载完毕,她愣住了。
有人用修订模式,清晰地标注了所有改动。而那些增补和调整之处,正是昨晚袁泊尘口述,而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落笔的要点。逻辑缜密,表述精准,甚至文风都更贴近袁泊尘本人。
堪称完美。
沈梨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手指微微发凉。
内线电话突兀响起。沈梨还在出神,张粒粒接了起来。
挂断后,张粒粒朝她这边喊道:“沈梨,董事长让你进去。”
沈梨恍惚地站起来,拿起笔记本和笔,脚步有些虚浮。走到办公室门口,她才猛然惊醒,又折返回来,将那份已被“完美”修改过的稿子打印出来,握在手里,再次走向那扇门。
敲门前,她最后深吸了一口气。
袁泊尘没有坐在办公桌后,他靠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手里把玩着手机,似乎刚回复完什么信息。听见敲门声,他立刻抬头看向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像在评估她的状态。
没等沈梨开口汇报,他先问了一句,语气是与往日不同的平淡,却莫名少了几分工作中的距离感:“怎么不吃早餐?”
沈梨抿了抿唇,这个开场白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我想早点回来修改稿子。”她如实说,声音有些干涩。
袁泊尘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笑 了笑,他看着她:“稿子不是已经改好了吗?”
沈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中攥着的纸张。
答案不言自明,除了他,还有谁能、谁会在她醉得不省人事时,帮她修改这份稿件?
“不吃东西,胃会受不了,别仗着年轻就随意挥霍。”袁泊尘的视线落在她微微绷紧的脸上,语气里那丝不明显的关切变得更清晰了些。
沈梨感到一阵手足无措的慌乱。
她可以面对刁钻的客户,可以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甚至可以陪同袁泊尘与各方人物周旋交谈。但处理眼下这种模糊地带的、带着私人关切的对话?她过去二十七年的人生经验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袁泊尘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份不自在,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抵触。他眼底那点笑意悄然沉了下去,恢复了更为公事化的神情,问道:“昨晚的事,还记得多少?”
沈梨抬起眼,谨慎地问:“您指的是……哪方面?”
“你还能记得哪部分?”他反问,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沈梨垂下眼睫,如实回答:“记得喝了八杯龙舌兰。之后……就不太记得了。”
袁泊尘的脸色似乎更冷了一些,像是一个人骤然走进冰天雪地。他冷漠地审视着她,仿佛在判断她话里的真伪。
沈梨无意识地又咬了一下嘴唇,那个细微的伤口被触及,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让她神经突然清醒了过来。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能逃过袁泊尘的眼睛。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某种了然的冷意。
“好。”他点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无波,“我知道了,稿子放下,出去吧。”
沈梨将稿子放在茶几上,没有一秒迟疑,转身,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拢。
袁泊尘独自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许久未动。
约莫五分钟后,周政拎着一个精致的多层食盒敲门进来。这是他特意驱车去袁泊尘常光顾的那家私房菜馆打包回来的,掐着时间,确保菜品温度正好。
他正准备将食盒在茶几上摆开,却听见袁泊尘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没胃口了,你拿出去和沈梨一起吃了吧。”
周政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老板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什么也没问,利落地应了声“是”,拎着食盒又退了出去。
他出来时,正看见沈梨拿起工牌,似乎要去食堂。周政立刻叫住她,指了指旁边的茶水间,又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食盒。
茶水间的小桌旁,周政一层层打开食盒。
第一层是清淡的金汤野米鲜鲍脯,第二层是葱油汁蒸深海银鳕鱼,第三层是山药百合炒芦笋,素净清爽,旁边配着一小盅陈皮红豆沙,温热微甜。
沈梨拿着筷子,看着眼前这几道显然花费了心思的清淡养胃菜肴,有些发愣。
“这都是给董事长准备的?”她问。
周政点头,语气寻常:“董事长说没胃口,让咱们解决了,别浪费。”他递给她一双筷子,“趁热吃。”
沈梨低声道了谢。
每一道菜都烹制得恰到好处,温暖妥帖地安抚着她从昨夜到现在空空如也又备受酒精折磨的胃。可她却觉得,越吃越难受。美味的食物咽下去,却像吞下细小的针,带来隐秘而绵长的刺痛。
周政见她吃得慢,以为是菜不合口味,解释道:“董事长饮食一向讲究清淡养生,可能口味比较淡,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都喜欢吃重口味的。”这话说的,周政其实也只比她大了四五岁而已。
沈梨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很合胃口。”像是为了证明,她低下头,努力地将食物送入口中。
周政看着她接下来的进食速度,心里有些讶异,这姑娘饭量真不错。
一顿午饭吃得食不知味,却又撑得难受。
周政会错了意,以为她喜欢,还好心地通过微信把这家私房菜馆的名片推给了她。
沈梨点开一看,人均消费:899元。
她默默揉了揉更加胀痛的胃,感觉像是凭空赚了一天的工资,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忙到了下午三点,Cindy找了过来并且交代任务,
“晚上董事长在兰亭做东,款待几位重要客人。你不用入席,但需要提前过去布置,核对菜单座位,另外把酒窖那边送来的酒带过去。”她顿了顿,打量了一下沈梨,“你脸色怎么有点白?不舒服?”
沈梨指了指周政的方向,如实道:“中午周秘请客,吃撑了。”
Cindy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没见过世面”,转身走了。
下午五点,沈梨提前抵达“兰亭”。这是一家需要会员引荐的高端中餐厅。抵达之后,她先接收了酒窖专人送来的几瓶红酒,仔细检查了包装,然后与餐厅经理一同核对了包厢布置、座位牌和定制菜单。
所有细节一丝不苟。
晚上六点半,财务总监徐圣礼和技术部部长等人陆续抵达,沈梨将他们引至包厢旁专设的休息室稍作等候。
刚过七点,周政陪同袁泊尘,与今晚的几位重要客人谈笑风生地步入餐厅。
沈梨在包厢外恭敬地致意,随后便退至外间等候区。
过了一会儿,周政发来信息:自己点些东西吃,记公司账。
沈梨的胃依旧胀满,毫无食欲。她起身离开餐厅,在附近找到一家药店,买了助消化的药片。
在外间待到晚上九点半,包厢门终于打开。众人鱼贯而出,气氛看来颇为融洽。
袁泊尘吩咐周政陪同客人前往下一场活动,客人几番推辞,但周政安排得周全热情,对方便笑着应允。
按照惯例,袁泊尘通常不会参与后续的娱乐环节,他在餐厅门口与客人握手道别。
周政临上车前,朝沈梨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意思是送董事长回去的任务交给她了。
沈梨点头表示明白。
周政的车载着客人刚离开,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便如静默的暗影,滑行至餐厅门前。
沈梨上前,拉开了后排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