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记得你说过的话,但这一路的情况,我们皆心里有数,若不是容箬提供的消息,我们也无法这么快地抵达这里,总不可能目的达成就过河拆桥,把人撵走吧。”
“——不过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全然信她的,你师妹我还没那么傻。”
说罢,透过神识感应到他那头翻涌的气息,云莳挑起眉梢,看着他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
“对了,你这么反常和生气,难道还真是在介意此事?”
云蘅直直盯着她,那双银眸在血月下泛着幽幽的光,“若我说是,阿莳又当如何呢?”
云莳没想到,师兄的醋竟然真的吃到了一个女孩子的身上,顿时失笑,伸手就抱住他的狐狸头左右揉搓,在心底回他。
“那当然是向着师兄啦。师兄不愿我与谁亲近,阿莳就不理谁,就只喜欢师兄一个,好不好?”
她声音里满是笑意,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
云蘅被她搓得脑袋晃来晃去,心里也不知是无奈还是那点隐秘的欢喜。他想说什么,被她揉得说不出话,银眸里的光终是一点点软下来。
“你呀,”他终于寻着空当,声音低低地传入她识海,“惯会拿这些话哄人。”
总算把人哄回来,云莳乘胜追击,伸出双手帮大狐狸挠着下颌处的软肉,让他舒服得眯起银眸。
旋即,她悄悄往旁侧瞥了一眼,见容箬并未看向这边,当即飞快地在他眼睫旁轻亲了一下,再朝他露出抹狡黠的偷笑。
云蘅被偷亲了下,浑身顿住,眸底翻涌过什么,又很快压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如普通狐狸那般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
虽然云莳足够小心了,但暗地里,她与“灵宠”的这些互动还是落入了旁边人的感知中。
——如果真的是“容箬”,就算察觉这些,也只会以为她与灵宠格外亲近罢了。
但正如云蘅敏锐察觉到的那样,此刻的绿衣少女,身份远不止她表露出的这么简单。
否则,仅凭一个小派弟子,如何会正好知道就连他们都不知晓的这么多讯息?
那头的“容箬”垂下眸子,没往这边多瞧一眼,但心里也在与谁说话。
“……对,我已经进到古战场了,是借凌云宗掌门的亲传弟子之力。”
她嗓音压得极低,微顿片刻,才继续道,“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只是她身边那只灵狐身份蹊跷,需先想办法摸清底细,才能继续下一步。”
良久,似乎从对方那里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其人唇角微弯,又很快敛去。
等“容箬”再度转头,已经再无异样,又变回了那个文弱安静、惹人怜惜的绿衣少女。
表面恢复平静,各怀心思的二人一狐继续前行,下了山丘,踏入广袤的荒原地界,没走多久,变故远比想的来得更快。
行至一片妖魔骸骨纵横之地,三人身上鲜活的生灵气息,如石子投进死水,难以避免地惊动了沉寂已久的战场残念。
毫无预兆,脚下大地开始颤抖,云莳低喝,“小心,快退后!”
她反应极快,带着容箬迅速退到一株倒下的枯木之后,云蘅也牢牢护在她身边,目光凛然地望向异动发生的前方。
很快,在绯色月光下,焦土与残骨之间,无数虚影缓缓升腾而起,依稀可辨是当年披甲执剑的修士、青面獠牙的妖魔,彼此厮杀、咆哮、倒地,又在月光下重新站起,循环往复。
万年前的仙魔战场,便这样在眼前重现。
正在三人惊诧之际,天穹骤然一暗。
那是一头庞然妖兽,朝他们这个方向轰然倒下,单单头颅便有山丘大小,狰狞的兽角擦着云莳的鼻尖横过,重重砸在地面,溅起漫天尘埃。她甚至能看清那头巨兽眼中不甘消散的凶光。
下一刻,在战场尽头,骤然跃出一道雪白。
那身影快得只剩残影,眨眼便至近前,银白长毛在血月下泛着清冽光芒,没有丝毫杂色,看形容,正是壁画中描绘的那只巨大白狐。
它落地一瞬,脚下荒原再度震颤。方才还厮杀不休的所有虚影瞬间凝固,朝那个方向齐齐俯首,似是臣服,又似是敬畏。
白狐却未曾看任何人,只仰头对着天际血月,发出一声长啸。啸声穿云裂石,直震神魂,并非入耳,而是直接撞在三人识海之上。
刹那间,云莳只觉脑中嗡鸣一片,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住。
就在此时,白狐缓缓低头。目光落向他们这边,瞳色纯白混沌,看似空茫无物,却又精准无比地从二人一狐身上缓缓扫过。
最终,视线定定停在云蘅身上。
仅仅一眼。
仍是狐狸形态的云蘅浑身剧震,好不容易压制住的妖血骤然沸腾,如决堤之水疯狂冲撞着经脉。
那株扎根识海的白色巨树也在剧烈震颤,无数枝叶疯长,几乎要撑破那片意识空间——
在他的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回应那目光里的召唤。
他极力想要稳住心神,可那道牵引太过沉重,仿佛从远古穿透而来,压得他动弹不得。意识渐渐不受控制,他四肢迈开,不由自主地,一步、又一步,朝那片虚幻与真实交织的战场走去。
第84章 离开
云莳好不容易从那声长啸中挣脱出来, 摇了摇发昏的脑袋,视野重新清晰时,便看见云蘅正朝着那只白狐迈步而去, 僵硬得像被线牵引,一步紧接一步, 已然走出五六步之远。
“师兄停——”
叫声脱口而出,又戛然而止。云莳猛地意识到此地还有旁人, 神智彻底清醒, 她脸色难看得厉害,没有看向旁边一眼,匆忙留下句“此地不对劲, 你暂且在这等我”,话音未落,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眼下没有什么比云蘅更重要,云莳大步拦在他跟前, 张臂在他眼前挥动, 着急地在神识里呼唤,“师兄,云蘅,你怎么了?快醒醒, 别被这东西蛊惑了!”
下一刻, 被她挡住去路的狐狸迟钝地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云莳心头咯噔一下, 不祥预感顿时蔓延。
但见这双银色竖瞳,竟然染上了和那只白狐同样的混沌之色,仅剩下妖族的兽性本能, 冰冷麻木地盯着她,让她不期回忆起第一次撞见他失控时的模样。
彼时的他亦是完全失去理智,被嗜血的欲.望所控制,近乎咬穿她的整个肩膀,那是她这辈子受的最重的伤之一。
如今云蘅已完全化作妖身,从头到尾再无半分人族痕迹,压低了双耳,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警告声,那股属于顶级猎食者的威压便如潮水般涌来。
云莳咬牙顶住压力,哪怕本能地升起畏惧,她还是不肯退后,一点点向他靠近。
“师兄,是我,阿莳。”
她努力放轻声音,不让他因为感受到威胁而做出过激动作,试图引导他恢复神智,“你别被这些虚影影响,它们都是假的,只有我们是真实的,别看它们,只看着我……”
她熟悉的声音似乎真的打动了他,狐狸抖了抖耳朵,僵立不动,眼看着女孩一步步来到跟前。
那双狭长狐眸的混沌翻涌着,挣扎着,终于在她靠近的那一刻,裂开一丝清明。
与此同时,云莳的识海里终于响起云蘅的声音,像从极远的深渊底下传来,断断续续,极难辨别。
“不要,阿莳……不要……靠近……”
云莳却是恍若未闻,硬生生顶着那股重若泰山的威压来到他面前,脸色惨白,还要执意抬起手,想要像以前那样地抚摸他。
“没事的,你是云蘅,是我的师兄……不要忘记,不要被它们控制……”
当她颤抖的手,真的要落在狐狸的面颊上时,她的身后遽然响起破空之声。
那股凌厉气劲撕裂空气,直逼她后心,还是跟前的云蘅反应快速,一爪将她按到身下,用自己的脊背挡住了这击。
“阿莳,走!!!”
当这声嘶吼在她识海里炸开,云蘅的身形猝然膨胀数倍,后肢猛地蹬地,纵身跃出,直面迎向攻来的巨大白狐。
云莳被气劲波及少许,已经是气血翻涌、胸口剧痛,等她挣扎着爬起来,看到的已是两头雪白巨狐在荒原上空厮杀。
云蘅与白狐一实一虚,形貌宛如镜像,唯一的不同是,那只本不该有意识的白狐虚影不知受了什么影响,周身弥漫着浓重魔气,纯白瞳仁里闪烁着猩红光芒,每一爪落下都带着劈山裂石的力量,将云蘅逐渐压制住。
眼见云蘅化身的巨狐渐渐力竭,银白的皮毛上绽开一道又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格挡的动作也愈发迟滞。
云莳在后头看得心急如焚,强撑着想要上前,哪知刚用力,便咳出一口殷红鲜血,溅在焦黑的土地上。